雾气轰然炸开,消散无踪。赤红色的荒原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硫磺蒸汽仍在缓缓升腾。
“三天……”云岫撑起身子,声音嘶哑,“我们在雾里困了三天。”
晏昼震惊地看着她。在他的感知里,幻境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天?难怪喉咙干得像着火,嘴唇裂开血口,胃部因长时间未进食而绞痛。
云岫从腰间取出一个皮质水囊,晃了晃,只剩最后一口。她递给晏昼,后者摇头,指了指她干裂的嘴唇。两人沉默地分饮了那点珍贵的水分。
“雾灵是赤壤的古老存在。”云岫沙哑地解释,“原本只是收集迷路者的记忆当故事听,直到被‘慈父’的菌丝寄生……”她突然盯着晏昼的脸,“你给了它什么?”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晏昼平静地回答,却感到一阵空洞——那段记忆确实模糊了,只剩下冰冷的事实轮廓。
云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比我想象的代价小。”她站起身,指向远处一道隐约可见的峡谷,“无相谷就在那里。你的‘蜕皮’不能再拖了。”
行走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赤壤的太阳像一只充血的眼球,悬挂在锈红色的天幕上,纹丝不动。晏昼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言灵菌的污染因记忆交易而暂时减弱,但黑膏的反噬也开始显现——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噬忆膏在抽取你的生命力。”云岫检查着他手臂上的纹路,“必须尽快用净火平衡。”
当他们终于爬到峡谷边缘时,夕阳将岩壁染成血色。无相谷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深处蒸腾着淡蓝色的雾气。谷底隐约可见一片建筑废墟,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座半坍塌的白塔,塔身布满裂痕,却奇迹般地屹立不倒。
“那是‘净火塔’。”云岫指向白塔,“塔底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晏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谷底的蓝色雾气中,隐约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人类,而是一群佝偻的、四肢着地的生物,皮肤呈现病态的灰白色,背部隆起巨大的、菌盖般的结构。
“菌奴……”云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慈父的先锋已经占领了无相谷。”
晏昼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这把从“蜕皮集市”带出来的、刀刃上带着暗红色锈迹的武器,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黑膏的反噬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言灵菌的菌丝在血管里蠢蠢欲动。前有菌奴,后有追兵,而他们只剩下半壶水和三块硬如石头的干粮。
“我们得绕到北侧悬崖。”云岫压低声音,“那里有条采药人的密道能直通塔基。但首先……”她看向晏昼,“你得先‘蜕皮’,否则靠近净火会被烧成灰烬。”
暮色四合,赤壤的风开始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啜泣。晏昼掏出那个已经皱巴巴的油纸包,深吸一口气。蜕皮。生不如死的蜕皮。
油纸展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黑膏暴露在空气中后竟开始蠕动,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血管般的纹路。云岫用石片剜出一小块,动作娴熟地涂抹在晏昼颈后的穴位上。
剧痛如烈火燎原!
晏昼的脊柱瞬间绷成一条直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脊椎,又像千万只毒蚁顺着神经爬向大脑。黑膏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言灵菌丝疯狂扭动,试图逃离这致命的接触。
“忍住!”云岫按住他痉挛的身体,继续涂抹第二处、第三处……每一处都是人体灵脉的关键节点。晏昼的视野开始闪烁,剧痛中,他恍惚看到自己的皮肤下有无数的白丝在蠕动、挣扎,最终被黑膏的黑色纹路缠绕、吞噬。
最痛苦的是额头最后一道涂抹。当黑膏接触皮肤的刹那,晏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感到某种东西正被硬生生从灵魂深处撕下来!那是言灵菌最深处的“根”,已经和他的部分记忆纠缠在一起。撕裂的痛苦远超肉体,仿佛有人用钝刀一点点剜出他的脑髓。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退潮。晏昼瘫软在岩地上,全身被汗水浸透,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诡异的黑纹,像一幅古老而邪恶的图腾。但视野边缘那些蠕动的白丝消失了,耳中的沙沙声也归于寂静。
“言灵菌……清除了?”他气若游丝地问。
云岫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胸口:“只清除了体表的。核心菌种已经和你的心脏共生,只有净火能焚尽。”她收起剩余的黑膏,望向越来越暗的天色,“入夜后菌奴会更活跃,我们得趁现在行动。”
晏昼艰难地撑起身子。蜕皮的痛苦耗尽了最后的体力,但奇怪的是,思维却异常清晰——那些被言灵菌模糊的记忆,特别是与母亲有关的片段,突然变得鲜明起来。除了……除了他主动交给雾灵的那段。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永远蒙上了一层雾霭。
夜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来。赤壤的星空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仿佛被稀释的血水洗过。两人沿着峡谷边缘的窄径缓慢移动,下方谷底偶尔传来菌奴特有的、像湿木头摩擦般的嘶鸣。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北侧悬崖时,晏昼的石化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青冥古树的灵核在警告。他猛地拉住云岫,两人紧贴岩壁。片刻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第七批试验体已经投放青岚境。”一个冰冷的男声响起,带着天工府特有的机械腔调,“‘慈父’的菌丝与灵械融合度达到六成。”
“不够。”另一个声音更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无数人声的混合,其中隐约能分辨出老人、孩童、男女不同的音色,“我要九成以上的共生体……尤其是那个‘青冥宿主’……”
脚步声越来越近。晏昼和云岫屏住呼吸,藏在岩缝的阴影里。借着暗淡的星光,他们看到三个身影从拐角处走来——两个穿着天工府黑金制服的机械师,中间是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矮小身影。当那身影经过时,斗篷的兜帽被风吹开一瞬,露出下面那张脸……
晏昼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张由无数细小菌丝编织成的“脸”,表面不断蠕动、重组,时而呈现老人容貌,时而变成孩童,甚至偶尔闪过云岫和晏昼自己的五官特征!更可怕的是,它的左眼位置嵌着一颗熟悉的、布满微型齿轮的金属眼球,正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感知到……异常灵波……”菌丝构成的头颅突然转向他们藏身的岩缝,齿轮眼球红光一闪,“这里……有新鲜记忆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