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班列中便闪出一道身影。
是礼部侍郎赵崇,风烬遥的门生,生得一副清癯面容,此刻却满脸激愤。
他出列,声音洪亮得震得蟠龙柱嗡嗡作响:
陛下!臣有本奏!
镇国公墨凌昭,无诏擅自回京,昨夜更率兵围宫,形同谋逆!此人隐瞒坤泽之身,以坤泽之体混迹军营,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更擅自离守,私往裴骁川处,勾结亲王,其心可诛!
他一连串罪名砸下来,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请陛下即刻削其爵位,夺其兵权,打入诏狱,以正国法!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刹那间,文官中接连走出七八人,跪伏在地,声泪俱下,仿佛墨凌昭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墨凌昭立于原地,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他微微侧首,缓缓扫过那几张义愤填膺的脸。
说完了?
他开口,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赵崇一怔,随即挺起胸膛:墨凌昭,你!
第一,墨凌昭截断他,上前一步,玄色朝服的金纹在晨光中一闪,你说本公无诏回京?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玄色绢帛,双手呈上。
此乃陛下亲书密诏,召臣回京勤王。本公奉诏行事,何来的无诏?何来的谋逆?
小安公公连忙上前接过,展开宣读。
裴骁渊淡淡颔首:是朕的笔迹,朕的印玺。
殿中一静。
赵崇脸色微变,仍不死心:那……那带兵围宫。
墨凌昭冷笑一声你说本公带兵围宫?昨夜京城城门紧闭,禁军换防,太后凤驾出入频繁。
本公身为镇国公,奉陛下密诏回京,城门守将却拒不开门,本公怕陛下安危有虞,这才亮明身份,请守将放行。
三千兵马如今尚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一兵一卒未入皇城,何来的围宫?
他转向赵崇,目光如电:倒是赵大人,昨夜子时,你的府上似乎来了几位禁军副将?不知是在商议国事,还是在……商议如何锁城门?
赵崇脸色骤白。
墨凌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沉下去,你说本公擅自去裴骁川处?玄戎国倾巢而出,镇辰军被困落鹰峡,八百里加急军报在兵部案上积了灰,满朝文武装聋作哑。
本公身为大璟将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玄戎铁骑踏破西疆,长驱直入?
他抬眸,目光直直撞向龙椅上的裴骁渊,又扫过满朝文武,像一柄剑横扫千军:
本公守的是大璟的国门,不是你们党争的棋子!
至于第四……墨凌昭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说本公隐瞒坤泽身份,欺君罔上?
本公确实是坤泽。
可本公也是镇国公,是冽焚军主帅,是打退苍漠与突厥、解了落鹰峡之围的将领。
本公以坤泽之身守国门两年,从无败绩,战神之名是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不是你们这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废物在朝堂上捧出来的!
欺君?先帝在位时便有坤泽从军之先例,本公入伍时履历清白,从未伪造。
陛下圣明,从未问过本公属性,本公亦从未主动欺瞒。若说欺君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赵崇:
那赵大人上月献给陛下的那幅前朝古画,据说是真迹,实则出自你外甥之手,这又算什么?
赵崇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殿中死寂。
风烬遥立于文官之首,他看着墨凌昭,看着那道在满朝弹劾中仍站得笔直的玄色身影。
裴骁渊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唇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
镇国公所言,裴骁渊开口,诸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既然无人再奏,裴骁渊淡淡道,那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珠帘落下,隔绝了满朝复杂的目光。
风烬遥出列。
“国公所言,虽都是迫不得已,”
“但若人人都像国公一般,无诏回京,擅调兵马,这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样。为了以正朝纲,应该惩戒。”
裴骁川眸色骤沉,他刚要上前。
墨凌昭抬手,轻轻扣住了他的腕骨。
墨凌昭侧首,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直直撞向龙椅上的裴骁渊。
他微微颔首。
裴骁渊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墨凌昭。
他准备开口,想以帝王之威将此事压下,哪怕与满朝为敌。
墨凌昭却已撩袍跪下。
他脊背挺得笔直:
“臣愿意接受惩罚。”
裴骁渊咬紧了牙,齿关间泛起淡淡的血腥气。
“风卿以为,要怎样?”
风烬遥看着跪在地上的墨凌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国公本是臣的夫人,”他慢悠悠地开口,“若愿放弃爵位与军职,回到风府,闭门思过,自然不算大罪。
但若要保留镇国公之位,执掌冽焚军,便要承担相应的责罚。不然,天下人如何看待?臣以为……”
他目光缓缓刮过墨凌昭的脊背:
“脊仗五十。”
殿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十脊仗!便是乾元武将也要被打得皮开肉绽,何况是一个坤泽?五十仗落下去,怕是半条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风烬遥这是要逼他。
风烬遥垂眸看着墨凌昭,等着他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