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天还热得很。
县医院破破烂烂的走廊里,又闷又有味,一股子消毒水混着尘土的怪味,呛得人难受。 江莱睁开眼的时候,浑身发软,肚子隐隐坠着疼。 脑子里一大堆记忆涌进来,简单说就是 —— 这身子原主,也叫江莱,跟她同名同姓。 原主命苦,爹妈走得早,从小孤孤单单长大,没靠山、没亲戚、没人疼。 十八岁那年,邻居给介绍了个对象,就是现在的男人,林振邦。 林振邦在国营纺织厂上班,是车间骨干,年轻、长得精神、有正经铁饭碗。 搁在这个小县城,那真是顶好的条件。 所有人都跟原主说,她烧高香了,这辈子稳了,以后吃香喝辣不用愁。 原主那时候年纪小、自卑、缺家、缺温暖,真以为自己捡着好日子了。 结果结婚两年,日子过得比保姆还不如。 林振邦这人,外头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自私到家,大男子主义重得要命。 他的工资,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全自己揣着。抽烟、应酬、拉关系、攒钱铺路,全都优先他自己的前程。 家里所有开销,柴米油盐、水电费、逢年过节随礼,全靠原主那点微薄工资顶着。 原主老实又勤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烧火、扫地、洗衣服,把林振邦伺候得舒舒服服,再急急忙忙跑去厂里上工。 别人下班扎堆聊天、歇脚,她回家接着干活,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忙到大半夜。 结婚两年,天天如此,没有休息过一天。 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好几年,有点好吃的都紧着林振邦,活生生把自己熬得又瘦又蔫,不爱说话,看着特别窝囊。 可就算这样掏心掏肺,林振邦半点不感激。 时间久了,他反倒越来越嫌弃原主。 嫌她闷,嫌她不爱说话,嫌她不会来事,嫌她帮不上他的忙,嫌她撑不起场面,说白了,就是他翅膀硬了,看不上跟着他吃苦的糟糠媳妇了。 开春的时候,厂里新来的一个叫白玲玲的女工 ,自此悲剧开始。 白玲玲是重生的,带着以后几十年的记忆,知道哪里能赚钱,哪里有机遇,谁以后能发达。 她这辈子就一个念头 —— 不吃苦、不受穷、拼命往上爬,踩着别人也要做人上人。 她一眼就相中了前途正好,野心极大的林振邦。 白玲玲每天装的温柔懂事,善解人意,嘴巴还甜得要命。 她天天在林振邦耳边吹风,跟他说以后可以下海做生意,能赚大钱,以后当官发财不是梦。 一边捧林振邦,一边悄悄踩原主。 到处跟人说,江莱性格阴沉、小心眼、不懂体贴、拖累男人后腿。 谣言传得多了,全厂人都觉得,是江莱配不上林振邦。 原主嘴笨,不会吵架,不会解释,所有委屈都自己憋着,越活越压抑。 三天前,原主查出怀孕了。 她这辈子太孤单了,太想要个家、想要个亲人。 她天真的以为,有个孩子,夫妻关系就能好一点,日子就能稳住。 她小心翼翼告诉林振邦自己怀孕的消息,谁知道林振邦脸瞬间冷了。 那时候他早就被白玲玲洗脑了,一心想着辞职下海赚大钱。 在他眼里,老婆孩子全是累赘,是阻碍他发财的绊脚石。 他直接让原主把孩子打了,不打就离婚。 原主这辈子第一次敢跟他争执两句。 拉扯之间,林振邦直接不耐烦,一把狠狠把她推倒在了地上,原主的头恰巧磕在了柜子的角上,当场一尸两命。 原主彻底心死,闭眼之前,心里的愿望是让这个男人不得好死。 更想让自己有尊严的活着,不靠男人、不靠别人。 也想让算计她的人,最后得不到好下场。 江莱接管这具身体,心里十分平静。 “江莱,别耗着了,离婚吧。” 冷淡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林振邦站在病床边,一脸厌烦,半点愧疚都没有。 “医生说你就是摔了一下,没大事。别总拿孩子说事,没意思。我们不合适,你一个小学毕业的女人,跟不上我的路子。我以后可是前途无量的,不能被你拖累,咱俩好聚好散。” 换做以前的原主,这时候肯定哭红眼,害怕无助,拼命挽留。 但现在是江莱。 她抬眼,语气平平淡淡,干脆得不行:“行,离就离。” 林振邦当场愣住了。 他都想好怎么应付哭闹,怎么应付纠缠,怎么应付撒泼了,万万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愣了几秒,他心里居然有点怪怪的别扭,可随即就是松了一大口气。 痛快离了,他就彻底自由了。 “你想通就最好。” 江莱坐起身,身子虽弱,语气却一点不让步:“想通了,但话得说清楚,账也得算明白。” “第一,我爹妈留给我的嫁妆,柜子、被子、衣服、所有我婚前带来的东西,一样不少还给我。” “第二,结婚两年,家里所有开销都是我工资顶着,你一分钱家没养。你必须补我一年工资,算是补偿。” 林振邦脸色瞬间难看:“江莱,你别得寸进尺!你一个没家没依靠的女人,离了我,你怎么活?” “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江莱看着他,一点不虚:“你现在正要评先进,想争车间主任,你自己心里清楚,婚内抛妻弃子去搞破鞋,不负家庭责任,传出去你的前程还要不要?” 这个年代,国企职工最看重名声,名声一臭,评优、升职、转正,全部泡汤。 林振邦心里一清,气得牙痒痒,偏偏不敢赌。 他看着眼前大变样的江莱,心里第一次有点慌。 她怎么那么理智了,以前明明只会哭哭啼啼的人,不怂了也不哭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捏的软柿子了,冷静又清醒,句句戳在要害上。 僵持半天,他只能咬牙妥协:“行,我答应你。明天一早,去街道办签字,东西钱我都给你。” 说完,他不耐烦地转身走了,一刻都不想多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