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默将准备带往坊市的丹药重新检视了一遍。
上品止血丹十枚,回春丹五枚,分别装入两只白瓷药瓶。以蜂蜡封口,贴上标注丹名与品阶的签条。略一思忖,又取出五枚中品止血丹,单独封装——此非售卖之物,而是留给掌柜作比照用的样本。丹药一道,优劣往往只在毫厘之间,有对比方能见高下。 诸事齐备,他将药瓶收入空间戒指,推门而出。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丹峰之上晨雾未散,草木间缀满露珠。沈文已候在丹房门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蒸腾的灵米粥。 “用过再走。” 林默接过粥碗,三口并作两口饮尽,将空碗递还。沈文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似有话说,终究只抬起手,在他肩头重重按了一下。 “早去早回。” 自丹峰至坊市,山道蜿蜒近三十里,步行需一个多时辰。林默心念微动,运转《御风术》,身形陡然轻盈,离地三尺,沿山道低空掠行。劲风自耳畔呼啸而过,两侧林木飞速后退,比步行快了不止一倍。只是此法颇耗灵力,每隔一盏茶的功夫便须落地调息片刻,待丹田中灵力稍复再重新起行。如此起落数次,抵达坊市时,朝阳已升至东边山头,晨光洒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坊市正是开市的时候。 长街两侧的摊位已悉数支起,售卖灵草的药农将各色药材分类码放,叶脉间尚带山间的露水;锻造法器的匠人拉动风箱,炉火吞吐不定,锤击之声叮当作响;兜售符箓的散修席地而坐,身前摆开数排黄纸朱符。吆喝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讨价还价的争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息——灵草的清苦、金铁烧灼的焦燥、劣质丹药挥散的刺鼻余味。 林默目不斜视,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往坊市深处走去。沈文昨夜已向他详述过,坊市之中信誉最着的丹药铺名为“云芝堂”,位于老街尽头,门面虽不显赫,但传承数代,从未有过压价欺客之事,在散修中口碑极佳。 云芝堂的招牌是一方老榆木匾,漆面已斑驳褪色,匾上“云芝堂”三字却笔力遒劲,筋骨分明,一望便知出自高人之手。门前石阶上摆着两盆灵草,左为青纹草,叶片上纹路如刻;右为凝露草,叶尖凝着一滴晶莹露珠,经日光一照,熠熠生辉。两盆灵草皆长势极旺,显是日日以灵泉浇灌,以灵力养护。 林默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带起一声清脆的铜铃响。铺内陈设简洁,一壁药柜直达屋顶,密密麻麻的抽屉上标着药名;另一壁则陈列着各式成品丹药,以琉璃小瓶分装,瓶身贴着价签。正对门是一方紫檀柜台,木纹细密,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如镜。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正执一柄青玉药匙调配药膏,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手中不是寻常膏剂而是什么稀世之物。林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眉若远山,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瞳仁色泽极淡,像是琥珀浸在清水里。青丝以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穿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丝绦,衬得腰身纤细如一握。通身上下别无装饰,唯有腕间一只碧玉镯子,玉色与水葱似的手腕相映,更显得肌肤莹润如玉。 她的修为,林默看不透——这意味着至少高出他两个大境界。 女掌柜抬起头来,目光在林默月白色的丹峰弟子服上掠过,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旋即收回,落回手中的玉匙上。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不冷不热,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苍云宗丹峰弟子。买药,还是卖药?” “卖药。” 林默自空间戒指中取出三只白瓷药瓶,一一置于紫檀柜台上。先打开第一只,从中倾出一枚中品止血丹,暗红色的丹丸在柜台上滚动半圈,稳稳停住。“此为中品止血丹,供掌柜比照之用。” 又打开第二只,倾出一枚上品止血丹。两枚丹药并排摆放,优劣立判——中品丹体表面略显粗糙,色泽暗哑,灵气分布隐约可见不均之处;上品丹体则光滑如镜,暗红近紫,丹晕流转,一层若有若无的毫光自丹药内部透出,正是丹书上所载的“宝光内蕴”之象。 女掌柜放下了玉匙。 她没有去碰那枚中品丹药,直接拈起上品止血丹,以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举到窗口透入的天光下,缓缓转动。那一层丹晕在她指尖流动,光芒温润而不刺目。 “形制圆融,色泽沉透,丹晕分明。”她放下丹药,取出一只白瓷碟,以玉匙在丹药表面刮下极细一点粉末,滴上一滴药性检测液。液体散开的速度极慢,显出的色泽由浅红转为深红,最后沉淀为一种接近紫黑的浓色,久久不退。 她的凤眼微微一眯。 “杂质含量?” “不足一成五。” 女掌柜默然片刻,重新拈起那枚上品止血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良久,她将丹药放回瓷瓶,抬眼看着林默,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苍云宗丹峰的上品止血丹,我十年前收过一批。彼时品质尚可,杂质三成左右,愈合一处深可见骨的剑伤约需一盏茶的功夫。后来品质一年不如一年,便再未收过。”她顿了顿,“你这粒,单看品相和杂质,确实在当年那批之上。但丹药终究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看的。”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侧面,推开一扇小门,向内间唤了一声。 “老郭。” 门内应声走出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精瘦身材,穿一身粗布短褐,手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他脸上带着几分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木讷,向女掌柜躬了躬身:“掌柜的。” 女掌柜自柜台上取过那枚上品止血丹,掰下米粒大小一块,递给老者。 “臂上那道伤,敷上。” 老者应了一声,三两下拆开手臂上的绷带。林默看得清楚——那是一道剑伤,长逾三寸,深可见骨,创口边缘翻卷,隐隐发白,是灵力侵蚀留下的痕迹。这种伤最难愈合,寻常止血丹只能止血,无法驱散伤口中残余的异种灵力,伤口往往反复崩裂,拖上十天半月方能结痂。 老者将那一小块丹药碾碎,均匀敷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创面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落入水中。紧接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翻卷的皮肉缓缓向中间收拢,苍白的创口迅速泛起一层新鲜的粉红色,那是新肉生长的颜色。残留的灵力侵蚀痕迹正被药力一点点逼出,化为丝丝缕缕的灰气从伤口中逸散而出,消散在空气中。 三息。 伤口不再流血。 十息。 创口边缘完全合拢,一层薄薄的粉色新皮覆盖了原先深可见骨的伤口。 三十息。 新皮转为正常肤色,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仅余一道极浅的淡红色印痕,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老者活动了一下手臂,面露惊异之色,抬头看向女掌柜:“掌柜的,这丹——” 女掌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她的目光始终盯在老者的伤口上,从敷药到愈合,一刻不曾移开。此刻她抬起头来,看着林默,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波澜。 “三十息。深骨剑伤,残余灵力侵蚀,三十息愈合如初。”她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清冷,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灼热,“我云芝堂开了三代,经手过的上品止血丹不下千枚。三十息愈合深骨剑伤的止血丹,我从未见过。” 她将两只瓷瓶并排放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 “小友,怎么称呼?” “丹峰,林默。” “林道友。”女掌柜微微颔首,“此丹的品阶,已非寻常‘上品’二字所能囊括。坊市中流通的上品止血丹,愈合同类伤势至少需一盏茶的功夫,售价在一百至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之间。你这枚——”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点,“三百枚下品灵石一粒。长期供货,我以这个价格收。回春丹若能达到同等品质,价格另议。” 三百枚下品灵石一粒。十粒便是三千枚。 丹峰上个月的账面结余,是八十三枚。 林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电光火石般算过一遍。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成交。止血丹十枚,回春丹五枚,现货。” 他将药瓶推到女掌柜手边。 女掌柜没有立刻收药。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兽皮纸,铺展平整,提笔蘸墨。笔是紫檀管,墨是松烟墨,纸是百年灵兽腹皮所制,水火不侵。她运笔如飞,一行行簪花小楷落在纸上,条理清晰,无一字赘余。 契书上写明:苍云宗丹峰弟子林默,每月向云芝堂供应上品止血丹不少于十枚,云芝堂以每枚三百枚下品灵石收购;品质如有下降,双方另行议价;契约以灵力为凭,双方各执一份,违者受心魔反噬。 落款处空着。 女掌柜先提笔在自己的落款处签下两个字——“云苓”。字迹清丽而有力,与她的气质如出一辙。然后将笔递过来。 “签了这份契约,你便是云芝堂的上品丹师供奉。日后若有珍稀丹方、药材,我有优先供应之权。你有好丹要出手,我也会优先收购。” 林默接过笔,在落款处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兽皮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契约生效。 云苓——原来她叫云苓。 云苓收好自己那份契约,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锦缎灵石袋,沉甸甸地放在柜台上。灵石袋鼓鼓囊囊,袋口微敞,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灵石,灵气充沛,在袋口处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止血丹十枚,回春丹五枚,合计三千二百二十五枚下品灵石。当面点清。” 林默仍旧没有点数,将灵石袋收入空间戒指。又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笺,放在柜台上。笺上列着数味药材:赤血花、玄冰髓、紫魂果、地心灵乳,每味药材后面都标着最低年份要求。 云苓接过笺纸,逐行看过,抬起头时眉尖微蹙。 “赤血花需五百年份以上,紫魂果要成熟期在百年以上的。玄冰髓——”她顿了顿,“千年份的玄冰髓,整个云泽国境内,我印象中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拍卖会上,每一次都拍出了天价。” “品阶不限,年份可降。只要有消息,就收。价格不是问题。”林默看着她的眼睛,“云掌柜在坊市经营多年,人脉通达。若听闻这些药材的线索,烦请知会一声。无论成与不成,都有一份谢礼奉上。” 云苓将笺纸折好,并不放入袖中,而是打开药柜上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合上匣盖。 “我记下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来。玉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云芝”二字,背面是一朵灵芝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是我的传讯玉符。方圆百里之内,注入灵力即可传讯。有好货,我会通知你。你手中若有新炼的丹药要出手,也提前知会一声。” 林默接过玉符,指尖触到玉面,能感到其中封存着一道极为精纯的水属性灵力,隐而不发,只在玉石深处缓缓流转。 “有劳云掌柜。” 云苓端起柜台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茶盏上印着一抹极淡的唇印,她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林默,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默。大家都叫我云娘你以后也这么叫我吧。”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调放得很轻很缓,“苍云宗丹峰这些年不容易。你能炼出这个品阶的上品止血丹,更不容易。”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好好炼。往后你的丹,有多少,云芝堂收多少。” 她顿了顿,像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一抹弧度极淡,却将她周身那股疏离的气息消解了大半。 “丹峰有希望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林默的耳中。 林默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身后,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脆悠长。 走出云芝堂时,日头已升至正顶。坊市的喧嚣达到了一天中的顶点,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烫,热浪自地面蒸腾而上,将远处的人影都蒸得有些扭曲。林默穿过拥挤的人潮,加快脚步往坊市外走去。 空间戒指中,三千二百二十五枚灵石沉甸甸地躺着,还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符。 他在坊市出口处站定,回头望了一眼老街深处。云芝堂的榆木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旧色,两盆灵草依旧精神抖擞地立在门口。 然后他运转《御风术》,身形一轻,离地三尺,沿着山道飞掠而去。山风灌满衣袖,比来时更冷几分,他的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