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在丹房炼聚气散。林默在旁边打下手,帮忙处理药材。
沈文用的是宗门配发的标准药材,但品相明显不如从前。 青纹草叶片干瘪,边缘卷曲发黄,指尖一捻就碎成粉末;凝露草根须细弱,切开后内芯不是正常的乳白色,而是蒙着一层灰败的暗色;玄铁砂杂质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沈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灵力控制火候满头大汗。他蹲在丹炉前,手背上的青筋随着鼓风节奏一隐一现,额角的汗珠沿着眉骨滑到鼻尖,悬了好一会儿才滴在地上。 开炉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炉盖掀开,药气散去,炉底只躺着两粒丹药。 一粒下品,色泽灰暗,表面粗糙得像风化的砂岩,指尖一搓就掉渣。一粒勉强够得上中品,但灵气驳杂,药香极淡,放在鼻端也只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只成了两枚,其余化作一堆焦黑的药渣。 他蹲在丹炉前,看着那两粒可怜的丹药,沉默了很久。额角的汗珠滴在地上,他都没有擦。 他炼了五年丹,成丹率一直难以控制。以前还能安慰自己是材料不够好、丹炉太破旧,但今天,看着这两粒寒酸的丹药,他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 炉火已经熄了,丹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余烬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偶尔有一块未烧尽的木炭塌下去,溅起几星暗红的火星。 林默看了一眼沈文蹲在炉前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炉底那两粒丹药。“沈师兄,淬体汤收好了。按你说的,文火慢熬,中间撇了三次浮沫。” 沈文头也没抬,只是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在省着用。林默把瓷罐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两粒聚气散上,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手指在袖子里摸到瓷瓶的轮廓,原本昨晚推演的是假装从储物袋口掉出来,让沈文自己发现。但看着沈文蹲在炉前那个沉默的背影,看着他汗湿的后领,他改了主意。 有时候,最简单的做法最不引人怀疑。他把瓷瓶从袖中掏出,放在沈文面前的石板地上,瓶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师兄,弟子前几天在废料谷捡药渣,捡到几粒半成型的聚气散。想着扔了可惜,就拿回去试着回炉了一下。”他把瓷瓶往前推了推,“这是回炉出来的,弟子也不知道品质怎么样,想请师兄看看。” 沈文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林默的体温。他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的药香飘了出来。 和他刚才炼的那炉完全不同,不是混杂着焦糊和青涩的气味,也不是劣质药材被高温逼出来的那种酸腐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药香,像雨后竹林的风穿过打湿的叶子。沈文的手微微一顿。他把瓷瓶倾斜,倒出一粒丹药放在掌心。 深褐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微光在其中流转,像是丹体内部藏着一小团缓缓流动的光晕。 丹药入手温润,质地坚实,比他炼的任何一粒聚气散都要沉。他注入一丝灵力试探,灵力毫无滞涩地流入丹体,顺着药效脉络流转一周,再带着温热的药力返回掌心。顺畅无比,没有一丝滞涩。药效稳定而饱满。 “中品。” 沈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丹药翻来覆去地看,又倒出瓷瓶里剩下的四粒。五粒聚气散在他掌心一字排开,粒粒饱满,微光流转,几乎一模一样——大小、色泽、质地、光晕,像同一颗种子结出的果实。五粒,全部中品。 他把其中一粒举到眼前,对着丹房窗户透进来的夕光看了很久。夕光透过深褐色的丹体,投下一小圈温润的琥珀色光晕,光晕的边缘清晰而均匀,没有一丝杂质散射的杂光。“回炉能回出这个品相……”他喃喃说了半句,后半句没有出口,只是把丹药放回掌心,又看了林默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不是无话可说,是脑子里太多念头同时涌上来,反而堵住了嘴。他忽然想起林默上次洗药罐时用的那个“酸碱交替法”,想起他用药性检测液测药材品质,想起他弄的那个尝土纸。 回炉废丹?这小子的法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但他没有追问。丹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他坐在丹炉前,掌心托着那五粒丹药,托了很久。丹炉的余温从石板上渗过来,但比余温更热的,是他掌心里那五粒丹药的温度。 他终于开口:“回炉,你那里来的丹炉。” 林默:“师兄弟子用破损丹炉和废料自己制作了一个简单的丹炉。” 沈文还想问些什么顿时觉得不重要了,这个小师弟是有多么过人的天赋,才能变废为宝,嘴唇动了动“林默。”沈文的声音变得郑重,称呼也变了。他把五粒丹药一粒一粒地放回瓷瓶,塞紧塞子,然后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师兄和杂役。“你愿不愿意跟我学炼丹?不是打杂,是真正学。从头开始,从最基础的药理、火候、配方,一样一样学。” 林默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显,只是躬身道:“弟子愿意。” 沈文忙扶起林默“别弟子,我只会教你最基础的。咱们还是师兄弟”。 沈文又点点头,把那瓶丹药收进怀里。“峰主前日刚出关,这几粒丹,我正好先拿去给峰主看看。你用的什么法子回炉,回头详细跟我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放心,我会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林默愣了一下。峰主出关了?他在丹峰待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位传闻中境界跌落、常年闭关的元婴修士。他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木牌,苍云外门,那还是他入门时领的,至今仍是杂役身份。 峰主和他之间,隔着整个丹峰的兴衰,也隔着他所有不能说的秘密。眼下更重要的是沈文的后半句话。这个忠厚老实的师兄,不是要抢他的功劳,是在保护他。一个杂役能回炉废丹炼出中品,传出去太扎眼了。 “多谢师兄。” 沈文摆摆手,拿着瓷瓶匆匆出了丹房。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赌注压在一个人身上的郑重。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