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予感知泠抚出事的那一瞬,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她陷得这么深,竟然和道门圣人有了瓜葛。
来前的一切盘算,全都成了泡影。 圣人轻摇宝扇,语气淡淡,“时间而已。” 老人心下一沉。 确实。 对圣人来说,尤其眼前这位,只要他想,根本不存在任何所谓的秘密。 更何况…… 许久, 她闭了闭眼, 所幸,来的是他。 青黑流光化作藤椅,老人隔着竹屋外篱笆坐下,看向二楼的目光很是怀念,“算起来,明年小抚就三千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灰蓝的眼睛继而多了几分哀伤, “可谁能想到呢?” “她第一次登岛时,只是几块巴掌大的……” “头骨残片。” 头骨? 圣人轻摇宝扇的动作停了,那握着扇柄的指尖逐渐用了几分力。 那…… 远不是最终结局。 一丝怒意,自心里滋生。 老人声音又有些哽咽,“她母亲花了百年时光才将她带回人世间,可拼凑回来的……是一个终日分不清过去现在、陷在痛苦回忆里的女儿,自残自毁,不人不鬼。” “一遍遍抹去记忆,她的灵智越来越弱,可那些过去为了折磨她,总在十年后卷土重来!” “无数解救办法皆以失败告终。” “后来,她母亲动用了一种咒术,以天地灵气为给养,束养魂元,每隔十年,自动完成记忆清洗。” “轮回往复。” 圣人听着,难言的悲悯从道心涌出,缓慢侵染他此刻所有理智,他强行压下这种情绪问, “一种舞?” 十年。 眨眼即逝。 可这眨眼即逝的时间里,除去懵懂岁月,除去恢复记忆的路程,她又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无法察觉自己失去的光阴吗? 可悲。 老人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知,她们生来和洪荒生灵不同,眼泪使得万灵同悲,血液引生机显现,就连施展术法的方式……也前所未闻。” “我想,可能是她们种族的特殊能力。” 眼泪,万灵同悲。 圣人之陨,天地同悲。 何其相似。 所以,清欢镇时,那欢愉的灵气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本身。 圣人言:“她母亲在何处?” 祈予苦笑, “飞灰湮灭,再无来世。” 答案,是沉重的。 白衣道人问,“咒术?” “三分之一。” “当初救回小抚时,她说自己根基尽毁、时日无多,圣人,小抚一直觉得她母亲在外游历,至今未归。” “还请圣人保密。” 圣人默。 祈予目光很复杂,“她母亲临死前,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泠抚走上仙途,否则终将迎来自毁。” “可还是迟了。” “哎。” 老人叹息一声,身影逐现虚幻,“她得圣人垂怜,修得元仙身,或许命里祸福所依,终是要走上一遭。” “造化弄人啊。” 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圣人闪身于二楼走廊,房间门没关,丝丝缕缕晚风拂过,床外珠帘轻响。 冷白月光溜进室内,屋子里多了几分清冷,那人盖被入睡,正对大门蜷缩成一团,眉心轻拧着,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木质小鹿。 没有安全感。 圣人心中的悔,又多了一丝。 今日的话,重了。 那是她的母神。 是以己之命,救她、护她、爱她,即使身死道消,也还在为她打算的……母神。 母神不会说那样的话。 更不会伤她的心。 圣人叹息一声,盘坐走廊。 座下黑白阴阳铺开。 一只虚影手掌于床旁显现,隔被轻拍女子后肩,温柔力道袭来,熟悉的气息环绕,女子渐渐舒展了眉。 圣人闭眼推算,过往几年那紊乱的气机现如今竟如同拨云看日,一切清晰明了。 没什么不同。 但…… ,他算不出来历。 亦看不清脸。 只有那自灵魂散发的哀伤,和看向泠抚时的不舍心疼,浓郁到天地同泣,阴雨绵延。 比泠抚更甚。 怪。 何物,搅乱此方气机? 圣人继续推演,岁月倒带往前。 “祈奶奶,我都在这儿闷那么久了,你就让我出去玩嘛~” 正午树荫下,青衣女子抱着黑衣老人的手臂撒娇,背景是一处秋天的药园。 “祈予,照顾好我的孩子……” “阿抚……我的阿抚……” 天空阴沉,万里大雨滂沱。 金衣女子跌跌撞撞登岛,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金色被大雨冲刷落地,后随着雨水流向灵丫儿岛四面八方,万物抽长。 那不是衣物褪色,而是…… 血。 她怀中,抱着几块枯黄的头骨碎片,声音哭到几近沙哑,“阿抚……我的孩子……是娘没保护好你……” 圣人闭着眼,呼吸却紊乱一瞬。 听到和真切见到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他亲自站在时间的虚影里,站在大雨滂沱中,望着那看不清脸的女子走在逐步灰暗的世界里,只有那几块枯黄的头骨碎片余了颜色。 老旧的、风化的。 也就是说,她真切死了许久,后被爱她的家人强行逆转天命,带回这人世间。 而逆转天命的代价是…… 一命换一命。 圣人平和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只余一种轻缓却抹不去的疼痛蔓延开来,悲凉和怒意天地共鸣! “轰——” 暴雨瓢泼!! 天地间,只有一个母亲绝望的哭声, “阿抚……你别怕……” “娘一定能救回你,等你好了,娘带你回去报仇,将它们千刀万……” “谁!?” 话没说完, 女子突然厉声回头,看向了圣人站的方位! 周围的一切,刹那间停滞! 这一刻,圣人和金衣女子隔着数千年时光,完成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话。 女子愣愣看着白衣道人的方向,一直以来看不清晰的脸,突然迷雾散尽,展露出了一双宛若星河的紫眸,可以说像星河,却不如说…… 世间所有色彩,皆容纳进了这一双眼睛。 她又哭又笑,眸中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混沌归源,一花一叶……一世界。” “小抚,你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娘……真没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