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舢板在石块旁边停稳。
挂桨机的响动停下。 赵建军跳下水,抓起粗缆绳,系在黑石缝里的一根铁桩子上。 柱子和黑子把木桨收进舱里,两只眼睛盯着岸上的动静。 岸边没有码头,只有一片乱石滩。 退潮后的海泥挂在石皮上,泛着腥气。 姜明月弯腰从乌篷底下钻出来,踩着跳板走上石滩。 陆淮安单手提着装粮食的大麻袋,跟在她身侧,步子落地很轻。 顺着石缝里踩出来的泥路往上走,转过一道土坎子,前头就是黑礁村。 没有青砖大瓦房,全是用黑石头和烂木板搭起来的矮棚子。 棚顶压着破渔网和碎石块,连一扇齐整的木门都找不着,门框上挂着破麻袋片当门帘。 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子蹲在泥坑边上,瘦得肋条骨一根根凸出来。 看见生人走过来,娃子们吓得连滚带爬,哧溜一下钻进石头缝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汉坐在石头墩子上,身上裹着一件烂棉袄,棉花露在外头,两只手里捧着半个黑面红薯根在啃。 李秀兰说得一点没错。 这里穷得底掉。 守着海,却连一口白米饭都吃不上。 姜明月走到矮棚子跟前,停下步子。 陆淮安把肩膀上的麻袋放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汉听见动静,手里的红薯根差点掉在泥地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慌乱,两只手死死抓着棉袄衣襟,身子往后缩: “你……你们找谁?” “我们是路过收海货的。” 姜明月开口,声音放得很平: “老人家,请问阿祥叔家住在哪一间?”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姜明月和陆淮安。 看着姜明月穿的是一身粗布大褂,头上包着碎花布巾,陆淮安也是一身老羊皮坎肩的打扮,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淮安腰间插着的那柄剔骨尖刀上时,身子又是一僵。 老汉动了动嘴唇,抬起干枯的手指头,指了指靠海崖最近的一间窝棚: “俺就是陈阿祥。” “你们……你们真是收海货的?” 陈阿祥把手里的半截红薯根藏进袖筒里,两只眼睛往后头的海面上瞅: “你们怎么进来的?马老拐的巡查艇没拦你们?” “我们顺着暗礁缝摇橹进来的,没碰上巡查艇。” 姜明月走上前两步: “阿祥叔,李秀兰是你表外甥女吧?是她托我们来的。” 听到“李秀兰”三个字,陈阿祥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从石头墩子上站了起来: “秀兰?!” “秀兰让你们来的?!” 老汉急忙走上来,伸出满是老茧和黑泥的手,想碰又不敢碰,眼圈一下子红了: “秀兰这丫头……还记得俺这个老头子啊!” “快,快进屋里坐,外头风大!” 陈阿祥掀开门口那块烂麻袋片,侧过身子把人往里让。 屋里头光线很暗。 地面坑坑洼洼,全是泥土。 屋角摆着一张用烂木板搭出来的地铺,上头铺着一层发霉的干海草,垫着一条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薄线毯。 线毯底下,蜷缩着一个六七岁的瘦弱男娃。 男娃脸色蜡黄,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额头上烧得滚烫。 屋子中间摆着一口缺了沿的破陶罐,里头煮着半罐子泛着白沫的海水野苦菜,连一点油花都见不着。 而在窝棚靠里侧的泥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堆干货。 高高的一大摞,足有半人多高。 最上面摆着的,是一叠叠一尺多长、两指多厚的深海老乌贼骨,表面晒得雪白坚硬。 旁边堆着七八根粗大的老树根桩,表皮呈现出铁青色,密密麻麻长满了坚硬的倒钩木刺,截面泛着黄红色的油光,散发出一股浓烈辛辣的药香。 正是生长了几十年的野生老两面针! 姜明月扫了一眼那堆药材,心里已经有了底。 好货。 真正的深海天然好药。 陈阿祥顺着姜明月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惨笑: “闺女,你瞅见了,俺家里除了石头,就剩这堆烂木头和骨头了。” 老汉眼角滚下两滴眼泪,抬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这是俺和大柱前两年拼了老命,从后山黑石绝壁上一截一截抠下来的老两面针。” “还有那大乌贼骨,是大柱半夜钻进深水暗流里,用铁钩子一条一条拉上来的。” “本想着攒下这些好货,送到县城药铺里,给大柱看腿,给小孙子换两袋棒子面吃。” 说到这里,陈阿祥抬手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拳,声音哽咽: “谁成想……谁成想马老拐那个天杀的畜生,硬是不准外头的人进来收,也不准村里的人拿出去卖!” “前天俺去求他,俺孙子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浑身烫得像火炭,再不吃药就得烧成傻子了!” 陈阿祥眼泪哗哗往下掉: “俺把这堆积攒了一年的老两面针和乌贼骨拉到他码头上,求他收了,给俺换两片退烧药,换两把白面给娃熬点面糊糊。” “马老拐那个狗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说……他说这老树根不值钱,大乌贼骨头药铺里没人要。” “他只肯给三分钱一斤!!” “一百多斤上好的老两面针,他只肯出三块钱!” “不仅如此,他还非要按着他的九两黑秤称,一百斤的货,到他秤上只有六十斤!” 陈阿祥扑通一声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放声大哭: “三块钱……连半副退烧药都买不来啊!!” “俺不卖,他手底下的混混就拿铁棍打人,还把俺踹进海水里,说俺要是敢卖给外人,就把俺家屋子全点了,把俺孙子扔进海里喂鱼!” “老天爷不睁眼啊!这日子……没法活了啊!!” 老汉哭得撕心裂肺,脑袋一下一下往泥地上磕。 炕上的男娃被哭声惊动,虚弱地睁开眼,伸出干瘦的小手抓着床沿: “爷爷……我渴……想喝水……” 姜明月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男娃的额头。 滚烫。 急性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热,肺部听上去已经有了杂音。 要是再拖上一两天,真得转成急性肺炎要了命。 姜明月拉开随身挎着的帆布包。 她从里面掏出一只小巧的铁皮药盒,取出一颗白色的小药片,又从包里摸出一只装满温水的小水壶。 “把孩子扶起来。” 姜明月转头对陈阿祥说。 陈阿祥愣了一下,看着姜明月手里的白药片,手脚都在哆嗦: “闺女……这……这是退烧药?!” “给孩子吃下去,半个钟头就能退烧出汗。” 姜明月把药片掰成两半,将半片放进孩子嘴里,喂了两口温水,看着孩子把药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