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轮。
顾深睁开眼。
雨声。壁炉。木桌。刀痕。
1964年。
他躺在地板上,右手按着心口。
心跳很慢。
慢得像数了一百年的数。
他坐起来。
窗外,乌鸦还在枯枝上。
右眼金色。左眼空。
它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根枯枝,和前二十六轮的位置不一样了。
往前挪了半寸。
或者往后。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
锈湖在动。
——
【弹幕】
【枯枝动了?】
【我翻录播去了】
【不用翻 我也看见了】
【往前挪了】
【锈湖不是静态的吗】
【不是】
【他在变】
【锈湖在适应他】
【苦杏仁味:它在等他】
——
顾深站起来。
没有搜抽屉。没有走向楼梯。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
1964年的春天涌进来。青草。湖水。腐木味。
还有别的什么。
很淡。
像烧焦的纸。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
烧了一半的那张。
背面那行字还在。
等。
他把纸折好。
放回去。
然后他翻出窗。
——
【弹幕】
【他翻窗??】
【门不能走吗】
【门能走 但他选窗】
【为什么】
【因为门是锈湖给他的路】
【窗是他自己的路】
【苦杏仁味:对了】
——
脚踩进湖水。
8℃。
他沿着湖岸走。
水没过鞋面。脚踝。小腿。
湖湾尽头。
第七棵梧桐树下。
那扇门立在水面上。
胡桃木边框。铜把手生了绿锈。
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水中央。
数树。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五棵。六棵。七棵。
第七棵后面。
还有一棵。
第八棵。
比其他的树都细。
树干上有一道疤。
弯月形。
和他右手食指第二节那道疤,一模一样。
——
【弹幕】
【第八棵】
【有疤的树】
【和他手指上的疤一样】
【锈湖在复刻他】
【还是他在复刻锈湖】
【不知道】
【苦杏仁味:一样】
——
顾深走到第八棵树下。
树干上的疤。
他抬起右手。
把食指按上去。
严丝合缝。
就像这块疤,是从他手指上拓下来的。
树很凉。
比湖水还凉。
他把手收回来。
树干上留下一个印记。
温的。
像刚被体温捂过。
他看着那个印记。
慢慢变淡。
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那道疤。
弯月形。
和他的手指一样。
和他的轮回一样。
永远在。
永远不变。
——
【弹幕】
【他摸过的树】
【留不下温度】
【锈湖不保存体温】
【只保存伤疤】
【只保存记忆】
【只保存等字】
——
湖面忽然起了涟漪。
不是风。
是从湖底往上涌的。
顾深低头。
湖水变清了。
清得能看见湖底。
湖底密密麻麻。黑色方块。成千上万。
他看见最近的那块。
威廉·范德布姆
1859-1859
第二块。
威廉·范德布姆
1893-1893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1964-
第八块还没有。
但他看见了另一块。
离那七块很远。
单独躺着。
他潜下去。
水很冷。8℃。眼睛睁着,不疼。
他摸到那块方块。
拿起来。
上面刻着——
顾深
1998-
他愣住了。
1998。
他的出生年份。
死亡年份是空白的。
但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
像指甲划的。
第八次之后,就没有第九次了。
——
【弹幕】
【他的方块】
【他的墓碑】
【在湖底】
【在威廉们旁边】
【1998-】
【空白还没填】
【但那行字是谁刻的】
【他自己】
【哪个自己】
【1859年的那个】
【他走之前刻的】
【他等到了想问的问题】
【然后刻了这行字】
【留给第八次之后的自己】
——
顾深攥着那块方块。
攥了很久。
水很冷。
但他的掌心很烫。
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浮上去。
第八棵梧桐树下。
他站在水里,浑身湿透。
手里是自己的墓碑。
1998-。
第八次之后,就没有第九次了。
他想起那封信。
第八次,喝完就别回来了。
他想起艾达的话。
你知道的那天,就要走了。
他想起劳拉的眼睛。
灰眼睛。看着他。等了367年。
他忽然明白了。
第八次。
不只是喝药的次数。
是最后的次数。
是能回来的最后一次。
第九次——
就没有第九次了。
——
【弹幕】
【第八次是最后一次】
【他还能回来七次】
【第八次喝完】
【就得选】
【走还是留】
【走了就回不来】
【留了就出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快知道了】
【还有191章】
【苦杏仁味说的】
——
顾深把方块放回口袋。
和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放在一起。
和那颗没化的草莓糖放在一起。
他转身。
往回走。
水没过小腿。脚踝。鞋面。
湖岸。
木屋。
窗还开着。
他翻进去。
劳拉坐在火边。
裙摆干的。
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没回头。
“你找到了。”她说。
“嗯。”
“什么。”
“我的墓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
“湖底。第八棵梧桐树下。”
她点点头。
“我见过。”她说。
顾深在她对面坐下。
火苗跳动着。
他看着她的侧脸。
灰眼睛。淡眉毛。颈侧七个针孔。
第八个还没出现。
“第八次之后,”他说,“没有第九次了。”
她转过脸。
看着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九次,”她说,“你就不是你了。”
——
【弹幕】
【第九次就不是你了】
【什么意思】
【第八次是最后一个顾深】
【第九次就是别人了】
【是乌鸦】
【是猫头鹰】
【是锈湖的管理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