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凌晨。北京,海淀区。
林铮到家的时候,方晴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一盘是红烧排骨,一盘是清炒菜心。排骨的汤汁凝成了琥珀色的冻,菜心的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林铮没有热菜,站在餐桌边,用手拈了一块排骨,凉的。肉在嘴里变得有些韧,但味道还在,是方晴做了无数遍的那种味道——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把盘子端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方晴的字迹:“红烧排骨 ”“清炒菜心 ”“米饭 ”。三盒。她做了三人份的,他、方晴、女儿。但他一个人回来了,女儿已经睡了,方晴也睡了。只有冰箱记得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
林铮关上冰箱门,走到女儿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女儿的小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脚边,人横在枕头下面,两只手举过头顶,像一只翻倒的乌龟。她的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林铮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肚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爸爸……”不是醒了,是在梦里喊的。
方晴从主卧走出来,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袍,头发散着。她站在门口,看着林铮蹲在女儿床边,没有出声。林铮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方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熬夜,是睡不好——林铮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是睡不好。
“吃了没?”她问。
“吃了。”林铮撒了谎。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把排骨和菜心放了进去。微波炉嗡嗡地转着,炉腔里的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靠在橱柜边,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打盹。林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肩膀比以前窄了,人瘦了。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方晴。”他叫她。
她不睁眼睛。“嗯?”
“对不起。”
她睁开眼睛,看他。“你不用总说对不起。”
“那说什么?”
“说你吃了。说菜好吃。说你明天还回来吃。”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方晴把盘子端出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米饭,把筷子递给林铮。林铮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是热的,汤汁在嘴里化开,咸甜适中,骨头上的筋膜已经炖到了软糯的程度。他吃了三块,又吃了半盘菜心,把一碗米饭吃完了。
方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什么也没说。等他放下筷子,她才开口。
“女儿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说要参加区里的比赛。”
“画的什么?”
“不知道。她不让看。说要等爸爸回来了一起看。”
林铮把碗筷收进厨房。“明天我送她上学。”
方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清晨,北京。海淀区。
女儿醒来的时候,林铮已经穿好了衣服。她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林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爸爸——”,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林铮把她抱起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嘴里有一股奶味。
“爸爸你今天送我去幼儿园吗?”她的声音闷在林铮的肩窝里。
“送。”
“那你晚上来接我吗?”
“晚上……爸爸尽量。”
女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三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习惯了失望之后的平静。“你说尽量,就是不来。”
林铮说不上话来了。
方晴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女儿的小书包。“别赖着了,刷牙洗脸,粥要凉了。”
女儿从林铮身上滑下来,跑进了卫生间。方晴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看着林铮。“她说得对。你说尽量,就是不来。”
林铮没有辩解。
方晴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提醒你,她记得住你说的话。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上午。北京,国安某局技术中心。
叶媚比林铮到得早。她坐在工作站前,面前的屏幕上是“幽灵”和法兰克福服务器之间通信的模拟推演。她熬了大半个晚上把解密模块的最后一段代码写完了,现在在跑测试——用历史数据模拟实时解密,检验模块的稳定性和准确性。孙浩在旁边看她的测试结果,不时指着一处数据说“这里延迟高了”,然后叶媚优化那一段代码,再跑一遍。
成默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叶媚身后,看了一会儿。“第七行,那个循环的边界条件不对。”
叶媚看了一眼。“哪里不对?”
“你用的是小于等于,应该用小于。多了一次无效迭代,浪费了大约十几毫秒。”
叶媚改了过来,重新跑测试。延迟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成默喝了一口茶。“不是看出来的,是直觉。你写代码的时候我在旁边默读,读到那一行觉得节奏不对。就像唱歌,突然多了一个拍子。”
孙浩在旁边嘀咕了一声“玄学”,但没有否认他是对的。在技术上,成默的直觉好用得要命。他不是学院派,不懂那些花哨的理论,但他在实战中磨出来的判断力,是叶媚和孙浩都没法比的。
林铮走进技术中心的时候,叶媚的测试刚跑完。解密模块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在可接受范围内。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七是边界情况,需要在实战中处理。
“林处,模块准备就绪。”叶媚摘下耳机,转过头,长发在肩膀上甩了一下。“下周三之前,我们还能再做两轮优化,把成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林铮点了点头。“深瞳科技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韩冰从她的工位上抬起头。“李一鸣的律师来了。他要求取保候审。理由是‘主动配合调查,没有社会危险性’。”
“你怎么看?”
韩冰想了想。“他不是主犯。他收了迈尔的钱,在他的机房里给‘幽灵’腾了一个位置。但他不知道‘幽灵’是什么,只知道是一个‘高价值的AI项目’。他的罪在‘过失’和‘故意’之间。量刑不会太重。”
“那就让他取保。但限制出境,定期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