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上午七点二十分左右,香港,国安公署技术实验室。
孙浩从北京赶了过来。
他搭乘前一晚最后一班北京飞香港的航班,凌晨四点十分落地香港国际机场。海关核验完公务证件后,由执勤警务人员引导走公务专用通道通关。出口外早有公务车辆等候——一台深灰色丰田轿车,驾驶员是驻港国安公署工作人员,全程优先通行,经中环、湾仔绕行海底隧道,四十分钟抵达西贡安全点位。
走进实验室时,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衬得头发比平日凌乱,可整个人精神高度亢奋,这是他遇上棘手技术攻坚时独有的状态,如同锁定目标、蓄势待发的猎手。
实验室设在西贡安全屋地下一层,由原有储藏间临时改造为电子物证分析室。墙面、天花板全覆盖铜制屏蔽网,实现完整电磁隔绝。屋内仅摆一张长条操作台、两把座椅、三台笔记本电脑,操作台中央防静电密封袋里,放着一枚比指甲盖更小的黑色微型芯片。
正是林静拼死带回的那枚物证芯片。
林铮早已在实验室等候,换了一件干净黑色夹克,右臂的伤口昨天缝了三针,绷带重新包扎过,后脑的淤青在发际线下方隐隐发紫。方铭坐在角落座椅,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眉头紧紧皱起——他本不爱咖啡的苦涩,但眼下没有心思挑剔。
物证芯片在哪?孙浩把防护箱搁在桌面,快速解开锁扣。
方铭抬下巴示意防静电袋方向:就在那儿。
孙浩从箱内取出体视显微镜接通电源,将芯片固定在载物台,俯身贴合目镜,指尖缓慢调节对焦旋钮。显微镜下,芯片内部铜质引线、硅基底纹理清晰浮现,还有一处肉眼完全无法分辨的激光微型蚀刻标识。
这枚芯片绝非普通存储元器件。孙浩直起身,在笔记本终端输入调试指令,不兼容USB、SPI、I2C等市面通用存储传输协议,采用独家定制四针非标接口,必须配套专用读取设备才能提取内部数据。
林静反馈,芯片内存放芬里尔计划的全部核心资料——完整架构图、主要节点的人员信息、资金通道的账户数据,以及标准植入方案的详细技术说明。林铮开口,她长期潜伏、冒着巨大风险才拿到这份物证,我们必须完整破译读取。
可以完整提取。孙浩从箱子拿出巴掌大小黑色读取设备,设备一侧延伸四根超细探针,针距与芯片焊盘完全匹配,昨晚在北京我就依托林静加密传回的芯片高清影像,连续六小时完成接口协议逆向解析,提前做好适配调试。
他将芯片卡入读取设备卡槽,探针精准贴合焊盘,设备蓝色工作指示灯亮起。数据线接入笔记本,屏幕弹出专属命令调试窗口。
孙浩指尖在键盘快速敲击,节奏紧凑利落,实时编写交互指令尝试建立设备通信:发送握手信号、接收硬件应答、逐层拆解私有协议架构。
第一次通信尝试:无硬件应答反馈。
孙浩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没停,直接切到备用方案。
第二次:握手校验失败。
第三次:成功接收数据包,但数据校验码不匹配,文件损坏。
差一点。孙浩的额头渗出汗珠,他调出校验算法重新计算,把超时阈值拉大三倍。
第四次——屏幕界面骤然切换,褪去单调命令行黑底,浮现一张经过多层加密模糊处理的工程结构图。孙浩逐次放大画面、调整色彩对比度、叠加降噪滤波算法,图像轮廓逐步清晰完整。
图纸顶端标注英文标题:PROJECT PROMETHEUS —— PHASE III —— TARGET: TIANSHU,翻译为:普罗米修斯项目,第三阶段,针对天枢芯片项目。
林铮站在孙浩身后,紧盯整张架构图。
图纸绘制为倒置树形结构:总策划核心节点位于境外,主干链路横跨太平洋,分支延伸至多国境外情报合作机构,细分末梢对应国内十余座重点城市产业点位。每条分支标注专属编号、专项业务与资金流转规模:北京(09号节点/资金流转320万)、上海(12号节点/技术资料流转270万)、深圳(15号节点/物料供应链410万)、成都(07号节点/专业技术人才输送180万)……
这是一套完整境外渗透指挥网络。林铮压低声音,每个点位明确分工与资源投入,北京节点负责人为钱峰,上海、深圳、成都均安插境外势力安插的内部内应。
不止于此。孙浩放大图纸底部注释文字,这里标注核心目标:第三阶段任务,在天枢芯片整体架构设计阶段预埋隐蔽技术后门;计划落地时间,2024年第二季度。
当前已是十月,距离原定落地窗口期仅剩不到八个月。
孙浩,继续调取后台完整文件,查看详细技术实施细则。
孙浩快速敲击键盘,架构图纸退出界面,数十页全英文专业技术文档加载完毕。通篇布满芯片架构寄存器、扩展指令集、安全隔离区、微代码迭代等专业术语。林铮虽不精通芯片研发,但能判断这份文件具备落地实操价值,绝非简略概念草稿,是可直接用于芯片设计植入后门的完整技术规范。
这份文档的情报价值,远超单独抓获任何一名涉案人员。林铮沉声说道。
孙浩目光不离屏幕,持续操作:我清楚,正在把芯片内全部原始数据镜像备份至加密专用存储设备。文件体量庞大,每段数据同步循环校验;芯片自带硬件自毁防护机制,一旦检测到非常规读取操作,会自动销毁全部存储信息。目前我已破解两层自毁触发逻辑,但无法确认是否存在隐藏第三重防护。
林铮看向他:成功完整读取的把握有多少?
无法百分百确定。孙浩手上操作没有停顿,我们在和硬件倒计时机制竞速:芯片内置计时模块,从首次外部读取操作启动计时,七十二小时内未输入原厂解锁密钥,内部微型高压电荷泵会击穿存储单元,永久抹除全部数据。我已经绕开密钥验证流程,但硬件底层或许还有未排查到的销毁陷阱。
需要调配什么支援?
只需要充足操作时间,以及不受打扰的安静环境。
林铮轻手轻脚退出实验室,关好隔离门。
走廊里,方铭背靠墙面,把早已放凉的咖啡搁在窗台。
林处,您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芯片内的资料会不会是对方刻意布置的圈套?正如林静之前预判,敌方或许故意安排她暴露、主动送出芯片和配套资料,文件里掺假信息误导我们侦查方向?
林铮短暂思索片刻: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她的情报已经经过交叉验证——她之前传回来的信息,和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线索对得上。如果她是双面间谍,她早就该在关键节点上给我们假信息了。但她没有。所以我相信她。
方铭不再争辩。在国安侦查工作中,一句我相信她绝非单纯感性判断,是整合多年线索、现场证据、人物行为轨迹综合推演后得出的专业结论。林铮向来谨慎,不会轻易给出这种判断,这句话背后有完整线索支撑。
上午时段,林铮接到西九龙警务协作专班的来电——韩冰上午去了西九龙总区协调陈玉山的羁押和审讯交接手续,这通电话是那边的值班人员汇报的,韩冰此前已将陈玉山的情况同步回了西贡。
林处,涉案人员陈玉山心理防线出现松动迹象。
审讯进展如何?
从昨夜至今全程间歇讯问,每两小时轮换问询问题,交替询问他的家属女儿、境外情报机构共事人员、海外受训经历,问题无固定逻辑链条。他无法预判我们侦查重点,持续陷入自我揣测,心理压力不断累积。另外——他昨晚基本没睡。不是我们不让睡,是他自己不肯闭眼,一直在等那个女人的消息。
林铮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陈玉山不是被审讯压垮的,是被林静被捕这件事击垮的。他对她有感情,他以为她会安全撤离,结果她被抓了。
他主动询问了哪些信息?
反复追问黑衣女子的处置情况,多次确认我们是否查清她的身份、关押地点、审讯供述内容。他对这名涉案女子的在意程度,远超对自身涉案后果的担忧。
林铮敏锐捕捉异常:陈玉山与林静绝非简单上下线工作关系,这份关切已经超出普通情报协作的职业范畴。
继续推进讯问,暂时不要透露林静真实身份,维持境外涉案间谍嫌疑人的审讯定性,不让对方摸清我们完整掌握的线索。
收到。另外同步一条技术线索:孙浩传回的芯片备份数据中,包含大量陈玉山直接参与项目设计的记录。他持有电子工程博士学位,深耕芯片架构研发领域,具备独立设计隐蔽后门的专业能力。
林铮指尖轻轻叩击手机外壳:也就是说,陈玉山不是单纯传递资料的情报输送人员,是境外渗透项目的核心技术共谋者。他能完整读懂天枢项目全部技术方案,精准筛选漏洞、设计隐蔽性最强的后门植入点位。
正是这点让他危险性极高:其他人只负责执行,他全程参与后门方案设计。
挂断电话,林铮快步走向临时讯问室,准备调整讯问思路,直击对方心理薄弱点。
上午九点十五分,讯问室房门推开。
陈玉山坐在座椅上,面前水杯静置未动。连续三十余小时无法正常休息,他眼皮沉重、精神萎靡,但看见林铮走入,身体下意识紧绷戒备。
林铮在他对面落座,保持标准讯问安全距离,没有刻意拉近。
陈玉山,你的博士专业研究方向是什么?
陈玉山眼皮猛地一颤,完全没料到开篇会问及学术背景。
芯片系统设计。
细分领域?
处理器架构、扩展指令集、低功耗芯片研发。
那你能完整读懂境外这份针对国内芯片产业的后门技术文档。
陈玉山回答简洁,既不承认罪责,也没有刻意否认。
你不只是向境外机构转交行业资料,还主动协助对方筛选核心涉密内容、研判芯片漏洞、规划最难排查的后门植入方案。你不是单纯的情报传递人,是这套境外破坏计划的核心共谋。
陈玉山沉默数秒。
你想说什么,定我的罪?
我不是要让你认罪伏法,是希望你认清自身行为的后果。你并非受胁迫、被蒙骗参与,全程主动利用自身专业技术,针对国内芯片自研产业设计破坏方案。
陈玉山面部神情出现细微波动,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只有全盘心思被戳穿后的茫然空白。
林处长,说这些,是想让我心生愧疚?
无关愧疚,只谈事实。你早年曾在清华大学做访问学者,2010年,那段经历让你清晰看见国内芯片产业的发展潜力。从那时起,你便无法接受国内自研产业快速崛起,一心想借助境外力量遏制行业发展。
陈玉山双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并非寒冷,而是林铮精准戳中他刻意掩藏多年的偏执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