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在休息室的石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和净化仪式刚结束时那种被梦魇困住的状态完全不同。守门人长老每隔几个时辰进来把一次脉，每次拔针之后的表情都比上一次松动一点。

铜锤·铁须亲自搬了一箱药材堵在休息室门口，又搬了张矮凳坐在走廊里，谁来探望都要先过他这一关——“小点声，魔女在睡觉。”他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门压得比打呼噜还低，但矮人的“低嗓门”在别人听来还是像闷雷在走廊里滚。

莉莉安要是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你上次吼矿工的时候怎么不小声点”。可惜莉莉安不在。

第二天伊莎贝拉醒了。她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嫌弃枕头太硬——“矮人的枕头是石头凿的，他们自己的后脑勺感觉不到吗”。

铜锤·铁须亲自去换了个荞麦壳枕头，回来的时候王冠又歪了。第二件事是让米菲把魔杖递给她，她试着往杖尖凝聚了一点魔力，淡金色的光芒亮了大概半个呼吸就灭了。她盯着灭掉的杖尖看了片刻，把魔杖搁回床头柜上。“再等一天。”

米菲这三天基本没离开过休息室。她把石凳搬到床边，白天坐在上面翻莫尔之书——出发前她把书塞进了空间袋，袋子发出了一声格外响亮的“叮咚”，像是在表达对长途旅行的期待。

书页上偶尔浮现一些关于矮人王国历史的内容，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带刺：「矮人锻造史：从石器时代到铁器时代用了两千年。两千年。人类用了一千年。精灵用了五百年。矮人坚称慢工出细活。——莫尔批注」她看完之后会念给伊莎贝拉听，伊莎贝拉闭着眼睛，嘴角偶尔弯一下。

有一次米菲念到“矮人王国王室族谱共收录四十二代国王，其中十七位因锻造事故失去至少一根手指”，铜锤·铁须在走廊里大声纠正：“是十八位！第十八位是我二舅！他失去的是脚趾不是手指，但脚趾也算！”

第三天傍晚，伊莎贝拉自己坐起来了。她掀开星星毯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袍子，叹了口气。从空间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换上，把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又用守门人长老留下的湿毛巾擦了脸。

然后她站起来，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试着往魔杖杖尖凝聚魔力，这次淡金色的光芒稳稳地亮起来，亮度不高但很稳，像一颗被调暗的冷石灯。“勉强够用。走吧，去看看那块陨石。”

矿井比三天前安静了太多。矿工们还没有全部复工，矿道里只有零星几个矮人在检修通风管道。空气里的焦苦味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深处特有的清冷石腥味。

油灯烧得安安静静，火苗不再发颤——那种来自地脉深处的低频振动消失了。走到最底层的时候，米菲发现那块陨石已经被矮人们用红绒布垫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红绒布，是那种用来垫王冠的、边缘绣着金线的仪式用红绒布。陨石四周还围了一圈矮人矿工用粗麻绳编的简易围栏，围栏上挂了个小木牌，上面用通用语歪歪扭扭写着：「请勿触摸。此物重要。——国王口谕，铁镐代笔」。

陨石完全变白了。不是那种苍白，是温润的、带着极淡珍珠光泽的乳白。表面那些在净化前狰狞外翻的裂缝全部自动愈合了，只留下极细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是愈合后长出的新皮肤。

符文还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古树文在白色表面上反而更清晰了，每一个笔画都在冷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金色荧光。米菲盯着那两行“我等你”看了片刻，发现下面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极细极淡的笔画——不是新的字，是同一个笔迹在更久之前写的，净化之后才浮现出来。

第三行只有两个字：「快了」。笔迹和下面那行一模一样，细柔弯曲，但这两个字的笔画比“我等你”更短更轻，像是写它的人在写的时候就已经快没力气了。同一个笔迹，在不同的时间，在同一块石头上写了两句话。一句是“我等你”，一句是“快了”。中间可能隔了很多年。

铜锤·铁须站在围栏外面，双手扶着粗麻绳。他的王冠今天没有歪，胡子也重新编过了——五股辫子整整齐齐，连之前那截被烧过的浅铜色部分都被巧妙地编进了最内侧，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他的深棕色眼睛在白色陨石的光芒里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看到财宝的亮，是那种挖了四十年矿的老矿工第一次挖到宝石矿脉时的亮。

“它变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净化仪式结束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就看着它。发现它白得不像石头——像被月光从里面照亮了。我们矮人挖了三千年矿石，从没见过白色的陨石。铁矿石是黑的，铜矿石是绿的，银矿石是灰的。白色——白色不属于地底。”

伊莎贝拉绕着陨石走了一圈。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凑近看某一道符文，偶尔退后两步从不同的角度看整体。最后她停在红绒布前面，弯腰仔细看那块木牌上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原初石。”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