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回镇上，先去了老街。

老街东头有个修鞋摊，一张矮桌，一把小马扎，桌上摆着锥子、线团、几块皮子。摊子还在，人换了。坐在马扎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蓝布围裙，低着头，正给一只鞋上线。

沈白站到摊子前头。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修鞋？"

"不修。"沈白说，"我找刘家老二。"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锥子扎在鞋帮上，没拔出来。

"我爹。"女人说，"没了。"

沈白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时候没的？"

"前年开春。"女人说，"发了一场烧，烧了三天，人就没挺过来。"

沈白站在摊子前，没有说话。前年开春。今年开春，井又叫了。

"你是他什么人？"女人问。

"不是。"沈白说，"我问个别的事。你爹有一年，是不是回过旧村？"

女人的手，把锥子从鞋帮上拔出来，扎在桌上。

"回过。"女人说，"给我爷爷磕头。回来没几天，就说夜里睡不好，老说有人叫他。"

"他应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沈白，脸上有点变："你怎么知道？"

沈白没有答。

"他跟我说过。"女人的声音低了，"他说他在旧村井边应了一声，应完就后悔了。他说那一声不是他自己想应的，是嘴自己张开的。"

沈白站在日头底下，后背凉了一层。

"后来呢？"

"后来就病了。"女人说，"病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躺在炕上，忽然坐起来，说"来了"，然后就倒了。走的时候，眼睛睁着。"

女人低下头，把桌上的锥子拿起来，又放下："他走那年，才五十出头。"

沈白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几块钱，放在桌上。

女人抬头："你不修鞋。"

"给你爹。"沈白说。

女人看着那几块钱，没有动。沈白转身走了。

老李头家在镇子西边，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沈白到的时候，老李头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剥花生，脚边一个搪瓷盆，花生壳堆了半盆。

"李爷。"沈白在门口站定。

老李头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大白？你来了。坐。"

沈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李爷，"沈白问，"旧村陈家，你还记得吗？"

老李头剥花生的手停了。

"陈家？"老李头说，"守井的那个陈家？"

"是。"

"记得。"老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捏开，花生米扔进盆里，"陈守井，守井的，人老实，话不多。他媳妇早没了。家里一个儿子，一个闺女。"

"儿子叫什么？"

"陈满仓。"老李头说，"个不高，瘦，左胳膊有点不灵便，年轻时候摔过。"

沈白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个不高，瘦，左胳膊不灵便。

"闺女呢？"

"闺女叫陈月。"老李头说，"小名月儿。那闺女长得俊，眼睛黑，扎一根辫子。搬迁那年，她十五六。"

沈白没有说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李头看着他。

"我见着她了。"沈白说。

老李头的手，一下子停了。

"见着谁了？"

"陈月。"

老李头把花生盆往旁边推了推，身子转过来，看着沈白："大白，你别胡说。那闺女，早没了。"

"没了？"

"没了。"老李头说，"旧村搬迁那年，村里人去她家搬东西，院门锁着，人不在。后来有人说，在井边见过她的鞋。村里人都说，她投井了。"

沈白的心，往下沉。

"谁说的？"

"都这么说。"老李头说，"年头久了，谁先说出来的，也记不清了。反正后来提起来，都说陈家那闺女没了。"

"你们，"沈白问，"见过她的人没有？"

老李头愣了一下。

"没有。"老李头说，"井那么深，谁敢下去捞。"

"那就是没人见过。"沈白说。

老李头看着他，看了半天，慢慢说："大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旧村见着个活人。"沈白说，"穿灰白褂子，住村口老屋，守那口井。她说她姓陈，叫陈月。"

老李头坐在小凳上，半天没有动。门口的风把花生壳吹得翻了几个。

"她要是活着，"老李头慢慢说，"今年该三十五六了。"

"差不多。"

老李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从盆里捏了一颗花生，捏了半天，没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