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洪昌？稀客啊。”

“这一走可有些日子了，回来就不走了吧？”

何文惠把脸往他胸口埋，耳朵贴着一层棉布。

里头的动静一下一下，沉，稳。

她肩膀塌了下去。

刘洪昌扯了扯嘴角，一个字没给，抱着人往院里走。

原先那间婚房让街道收走了。

何家五口挤一间，转个身都碰胳膊肘。

搁从前，他才懒得管。都成前妻了，还惯着？

如今不同。这女人肚子里揣着他的种。

也许该给她挪个住处，离自己近些。

人放到床上。于秋花摸着墙根跟进来，手在床沿上探。

何文惠一遍遍说自己没事。

老太太嘴唇抿成一条线，哪里肯信。

他没耽搁，把人请到门外，隔着一道门框说话。

他打量这老太太。头发黑，脸上没几道褶，只泛着一层菜色。

五十多岁，四个孩子的娘，看不出来。

再想自己亲娘王翠兰。

头发白了大半，皱纹一道压一道。

大儿子跟她顶着干，二儿子跑去给人做倒插门，她还得起早贪黑上班。

能不老？

于秋花这份不显老，是拿刘洪昌的孝敬垫起来的。

亲娘撂在一边不闻不问。

刘洪昌在心里啐自己一口：真不是东西。

当倒插门就当倒插门，一碗水总得端平。

在别人家受着不是人的气，回头跑娘跟前讨安慰。

活该人家七年不许你沾边。

连自己娘都不孝顺的人，凭什么让人高看？

也看得出这老太太有几分本事。

大女儿傲，二闺女横，大儿子一根筋只会抡拳头，小儿子养不熟。

她一个人拖着这四个，把刘洪昌拴得死紧。

一个睁眼瞎的女人拉扯四个孩子，是难。

可这年头谁家容易？他娘王翠兰就容易？

刘洪昌再站到于秋花跟前，脸上没一丝波澜。

对何家，这老太太没错。把四个孩子拉扯成人，对得起何家祖宗。

欠着老刘家。

欠他刘洪昌。

“我不娶你女儿。”他开口，“她肚子里那个，得落地。”

“换的是一年到头五张嘴的粮食。”

于秋花身子一颤。

眼窝凹陷着，脸皮抽紧了。

她心里那点算盘一直打着——凭着闺女那张脸，低个头，服个软，刘洪昌还能不回头？

一句话把算盘砸成两半。

闺女怀上了。

哪阵子的事？

肚子里的种，是他的，还是外头那位的？

她拿不准。

更难猜的是刘洪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要孩子。

又不能这会子就去问闺女。

眼睛要是不瞎，早该看出端倪，也不至于让人把闺女送回来。

听这口气，他认这个孩子。

好事。

后遗症也有，先过了眼前这道坎再说。

一家五口全靠何文惠那点工资撑着。她这一怀上，老的小的喝西北风？

刘洪昌应下管口粮。一年。

一年，文远总能寻个活干。文惠把这娃生出来。

哪怕日后他瞧出这娃来路不正，又能怎样？婚都离了，还不许人家有男人？

时间也掐得上。

白吃一年粮。

不然只能打掉。女孩子流产伤身子。

于秋花斟酌半晌。

“洪昌。”她声音放软，“离婚以后，文惠本本分分，没私会过谁。左邻右舍眼睛都亮着呢。”

“本分不本分，我不关心。”刘洪昌截断她，“我要的是她肚子里那个。”

“别在我跟前卖惨。也别演。”

“你苦。你比我娘苦？”

“就算你比我娘苦，那也碍不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