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的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得嘎吱作响，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陈年雨水的酸味。

从市建委地下档案室出来，我的脑子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飞速地运转着。那张二十年前的合影，还有“守拙”发来的那条短信，像两把火，烤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如果省委督查室的停职令、孙大刚的失踪、还有快捷酒店的那把火，都是对方在清盘。那他们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我身边绝对有一双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田磊。

这小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还跟着车载收音机里的小曲儿哼哼着，看着没心没肺，就像个在机关里混日子的老油条。

“老田。”我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哎！杨专员，您吩咐。”田磊赶紧关了收音机，转过头冲我讨好地笑了笑，“咱们是直接回招待所，还是您想去哪儿吃口宵夜？我知道前面街角有家烧烤摊，那烤羊腰子绝了，给您补补？”

“不吃了，直接回。”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老田，今天晚上这事儿，算我欠你个人情。”

田磊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看您这话说的！我就是给您带个路，这算哪门子人情啊。再说了，您查出什么名堂没啊？那破档案室里除了灰，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冷风吹在脸上。

“老田，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既然你今天肯冒着风险带我进去，我就给你交个底。”我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既兴奋又紧张的语气，“我刚才，确实找到东西了。”

“啊？”田磊一脚油门踩得有点深，车子骤然往前窜了一下，他赶紧踩刹车，“找……找到啥了？我刚才不就在您旁边吗，咋没看见您拿啥出来啊？”

“废话，那种要命的东西，我能随便往兜里揣吗？”我故意白了他一眼，身子往他那边探了探，“就刚才，最后那一排铁皮柜，你不是嫌有老鼠屎没过去吗？”

“对，对啊，那味儿太冲了。”

“我蹲下去找的时候，摸到最底下一个柜子的底座，是松的。”我盯着田磊侧脸的反应，一字一顿地说，“那底下有个暗格。我拿手机照了一下，里面塞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皮本。看厚度，少说也有一百多页。”

“硬皮本？”田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二十年前的水库档案里，藏着个硬皮本？那是啥玩意儿？”

“还能是啥？真账呗。”我靠回椅背上，吐出一口浓烟，“那帮人能在今天用假料场洗钱，二十年前就能用水库工程洗钱。那个本子，十有八九就是当年那个出了‘意外’的工程师，偷偷记下来的原始账目。只要拿到那个本子，今天这一个亿的窟窿，还有二十年前的旧账，就全都串起来了！”

田磊没接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我借着路灯晃过的光，清清楚楚地看到，田磊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都崩了起来。

“杨专员，那……那您咋没拿出来啊？”隔了半晌，田磊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声音都有点发飘了。

“老田，你是不是傻？”我轻笑了一声，“上面现在给我下了停职令，我身上要是带着这种核弹级别的证据，万一明天省纪委的徐东来让人搜我的房间，我不就全交代了？再说了，那油纸包上全是灰，我怕破坏了上面的指纹，所以原封不动地给塞回去了。”

“哦……对对对，您考虑得周到，考虑得周到。”田磊连连点头，拿手背擦了擦额头。

“这事儿，现在全天下就咱们俩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明天早上七点，开辆不起眼的车在招待所后门等我。我带上证物袋和相机，咱们再去一趟。只要把东西拿到手，我直接越过省厅，报给北京。到时候，老田，给你记个首功。”

“哎哟，那感情好！我都听您的，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在后门候着！”田磊咧开嘴笑了，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回到招待所，我已经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我没睡。

我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关了灯，拉开一点窗帘缝，就这么端着一杯凉水，紧紧盯着楼下。

我在等。

这个“只告诉田磊一人”的假情报，是我用来排雷的最后一块试金石。

如果明天早上，我和田磊顺顺利利地去了档案室，拿到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硬皮本”，那就说明我错怪他了，内鬼另有其人。

但如果今天晚上……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凌晨两点十五分。

招待所楼下的那条死胡同里，突然闪过两道刺眼的车灯光。紧接着，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停在了阴影里。

车门拉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口罩的人快步跳下车，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工具，左右看了一眼，直接翻过了招待所后院的矮墙，朝着市建委老办公楼的方向摸了过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端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对方果然连夜行动了！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后半夜，除了我和田磊，连鬼都不知道市建委地下二层的倒数第三排铁皮柜底下，有什么暗格。

内鬼锁定，就是田磊。

我把杯子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整个人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这种感觉很奇妙。被人在暗处当猴耍了好几天，处处碰壁，处处被动。可现在，当那层面纱被彻底撕破，当我亲眼看到自己撒下的饵被咬住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慌乱反而全都没了。

我当面不动声色，掌握了田磊出卖我的铁证，主动权，终于第一次回到了我自己的手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门准时被敲响了。

“杨专员，起了吗？我是老田啊！”门外传来田磊精神抖擞的声音。

我拉开门，田磊手里拎着两屉小笼包和两碗豆浆，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杨专员，您快趁热吃点。我车都准备好了，就停在后门那棵大柳树底下，一辆旧夏利，保准谁也认不出来。咱们吃完就出发？”田磊一边把早点摆在茶几上，一边压低声音，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我走到卫生间，拿起毛巾擦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脸。

我慢悠悠地走到茶几前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这包子哪买的？味道不错，肉挺鲜。”我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老街那家李记的，我排了半天队呢！”田磊赶紧把豆浆推到我面前，“您喝口这个，顺顺。吃完咱们就赶紧去市建委吧，去晚了我怕那看门的老王头换班了，不好说话。”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田磊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杨专员，您……您这么看着我干啥？我脸上有包子馅儿啊？”

“老田啊。”我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疲惫，“那东西，咱们不去了。”

“啊？不去了？”田磊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不是，杨专员，昨晚咱们不都说好了吗？那可是要命的铁证啊！能把这帮贪官全送进去的真账，咋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呢？”

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捶胸顿足的模样，我心里直犯恶心。

这小子昨晚肯定给上面通风报信了，那两个穿雨衣的人扑了个空，把铁皮柜砸了个稀巴烂也没找到什么“油纸包”。上面肯定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今天必须探出我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我改主意了。”我装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搓了搓脸，“老田，昨晚回来之后我琢磨了一宿。这案子，水太深了。省委督查室都出面了，我要是今天偷偷摸摸去把那本旧账拿出来，这不等于当众打省里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