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府衙别院，清茶袅袅，静谧无风。

裴南海特意避开旁人，专程寻到了徐景。

他混迹朝堂半生，眼光毒辣至极。

心里清楚，徐景是高平麾下当之无愧的第一文臣，亦是王爷最信任、最倚重的老臣。

寻常臣子的谏言，高平未必放在心上，唯独徐景的话，十句里能听七八句。

早前红鸾、绿柳二女得以入府、抬升妾室名分，便是徐景一力撮合促成。

今日他先来找徐景，用意再明确不过。

一来试探口风，摸清底线。

二来先说服这位肱股老臣，有徐景从中周旋进言，这桩婚事便成功了大半。

二人落座，彼此客套寒暄几句。

待侍从奉茶退下，堂内再无旁人，裴南海这才收敛闲谈神色，正色开口，直奔主题。

徐大人，老夫听闻镇北王至今尚未册立正妃。”

“小女初芸久居镇北，日日得见王爷理政安民、戍守疆土，心中仰慕万分。”

“故而老夫今日冒昧登门，有意重启两家婚约，不知徐大人意下如何？

这番话骤然落地，徐景指尖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裴南海，眉宇间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事。

短短一瞬的愣神过后，徐景心底已然飞速盘算起来。

世人皆知他徐景是直臣、忠臣。

对上，敢直言劝谏王爷，不惧龙颜不悦。

敢当庭顶撞建兴帝，不趋炎附势。

对下，曾孤身对峙李平麾下千军，风骨凛然，从无怯弱。

但耿直从来不等同于愚钝。

他饱读诗书、深谙朝堂世故，论心思通透、权衡利弊，远胜寻常官吏。

心念转瞬之间，徐景便彻底看破了裴南海的心思。

无非是见高平短短时日势起惊人，镇北根基渐固、威望日隆，已然成大夏举足轻重的一方藩王。

裴家这是见势而来，主动下注了。

一念及此，徐景心底掠过几分淡淡的鄙夷。

当初高平势弱、羽翼未丰之时，裴家宁肯破财退婚也要斩断关联，一点儿情面不留。

如今眼见王府蒸蒸日上，便迫不及待贴上来。

这般趋炎附势的做派，当真是脸皮太厚。

只是摒弃心中私念，冷静权衡利弊，徐景不得不承认，这桩联姻利远大于弊。

裴家绝非寻常世家可比。

外人只知裴南海身居高位，是裴家朝堂门面。

可徐景清楚裴家真正底蕴。

六部之中，无数中层主事、郎官皆出自裴家门下，或受过裴家提携栽培，盘根错节，遍布朝堂。

天下州府郡县，裴氏门生故吏、产业势力层层扎根，根深蒂固。

河北裴氏传承数百年，家底丰厚，钱粮富足，商行遍布南北，财力雄厚无比。

若裴家真心归附、倾力辅佐，必将成为高平最坚实的助力。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茶水热气缓缓升腾。

徐景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偏不倚。

裴大人的心意，老夫已然知晓。”

“只是王爷婚事，乃是王府大事、人生大事，理应由王爷自身做主。老夫身为属臣，不敢妄加干涉，更不敢代为应允。

裴南海闻言不慌不忙，微微摇头，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徐大人何必过谦？当初红鸾、绿柳二位夫人得以入府受封，整个王府皆知是徐大人从中成全。

徐景连忙抬手摆手，神色郑重：

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初王爷刚离京师，兵不满千，将不过数人，爵位不过三等郡王，势单力薄。”

“彼时老夫斗胆谏言，是为王府稳固、为王爷分忧。”

“可如今王爷坐镇北疆，手握重兵，威名震朝野，早已今非昔比。”

“老夫岂能再肆意干预王爷私事？此前一事已是逾矩，往后万万不敢再行这般举动。

裴南海仿佛全然听不出他的推脱之意，自顾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从容笃定：

徐大人先别急着推辞。且先听听我裴家的陪嫁，再做考量如何？”

说罢，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出早已备好的条件。

此次联姻，我裴家一次性陪嫁，金银器皿、绸缎珠宝、良田物资等物，总价值绝不低于五十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