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九两坐在酒店大厅的塑料椅上刷手机。
那条新闻已经铺满全网。 第二天中午,热搜前十占了六条。 报名人数往上跳,跟坏了的计价器一样。 十二万,十五万,十七万。 评论区一片骂声。 “都疯了?” “前头躺了几百号人,看不见?” “钱给到这份上,命就不是命了。” “我倒是想去,我妈把我锁家里了。” “锁你是为你好。” “十七万人抢着下墓,这世道。” “我表哥搞土方的,说那山被围得跟铁桶一样。” “铁桶里死的人更多。” “这钱我拿不动,我认。” 卫九两看见“铁桶里死的人更多”这条,笑了一下。 大厅里等着五十多个人。 深红地毯边角磨得发白。 头顶一根灯管在闪。 没人说话,都坐着。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在擦一把短刀。 布来回蹭,蹭得刀面发亮。 一个瘦高个蹲在墙角啃面包,一口一口,很慢。 面包渣掉在红地毯上,他弯腰一粒一粒捡。 有人提着军绿色帆布包,包带缠了两圈胶布。 几个靠在窗边抽烟,烟灰弹进花盆。 镜头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千万。 “你看那个有刀疤的。” “那身衣服,那双鞋,一看就是倒斗的。” “楼上连倒斗的都认得出来,你也是同行?” “这帮人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听说全是行里的尖子。” “我赌一半是土夫子出身。” 裴老从侧门进来。 一身唐装,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站到大厅前头,扫了一圈。 “各位。” 声音不大,屋里立刻静了。 “你们是从十几万人里挑出来的。” “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座墓,跟你们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 “墓主是谁,我们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只知道是个帝王,一个史书不敢写的帝王。” “大朔在他跟前栽了四回。” “头一队一百五,第二队一百,第三队两百。” “还有一队,人最少,也没回来。” “活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我们打通的,只是表皮。” 底下有人抽了口气,声音很响。 站得近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趟选拔全程直播。 院里要把每一寸信息都留下来。 也是怕有外人混进来,顺手牵羊。 所以裴老每说一句,直播间都跟着炸一次。 “我的天,这什么墓?” “专家都死绝了吧。” “比通报里的数还多。” “这不是蚂蚁,人不会跑吗?” “史书上哪位皇帝这么狠?” “怕,可我又想看。” “怕就退,没人拦你。” “两千多条人命填进去,连个墓主名字都没摸着。” 在线人数往上翻。 开播没到一个钟头,三千万。 平台临时挪了一组服务器过来。 弹幕快得看不清字,只看见成片的问号和叹号。 “三千多万人在看一帮人排队送命。” “我关了声音,还是觉得吵。” 裴老把纸折了一下。 “现在想退的,还来得及。” “没人笑话你。” 话落下,队伍里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个年轻人退到一半又停住,抬头看裴老。 裴老朝他摆了摆手。 年轻人低下头,还是退出去了。 一个穿道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朝裴老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裴老,得罪了。” “我先前来的时候,替自己卜过一卦,卦上还剩十年。” “您刚说完,我又卜了一次。” “这回卦上写着,我要是应了这趟,撑不过三天。” “所以我不去了。”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退到墙边。 裴老点了下头,没拦他。 他还补了一句:“卦要是反过来,你再来。” 道士摇头,说这一趟他不碰了。 直播间认出了这人。 “这不是离枢宗的宗主吗?” “他们家那套五炁踏虚步,借五行提气,跑起来脚不沾土。” “还有一门浮云诀,能在半空换气,悬着不掉。” “这种高手都退了?” “完了,我心里那点底没了。” “苍峦宗那位也走了,他不是说自己一定走到头?” 裴老站在原处,一个一个数。 退到墙边的,二十五个。 不多不少,一半。 剩下的站得笔直,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有人把手里的水杯捏得咯吱响。 裴老的目光往后排扫。 扫到一半,停住了。 后排有个年轻人,嘴角翘着。 那不是硬撑出来的笑。 是真高兴。 镜头跟着他的视线摇过去。 卫九两正低头看手机。 屏上是那张报名成功的截图。 “这哥们到底什么毛病?” “前头说死了几百号,他乐什么?” “马上轮到他下斗了,他不怕?” “本来挺慌的,看他这样我忽然不慌了。” “这人不是来搞笑的吧。” “三天后停尸房见,我说的,立帖为证。” “立帖的兄弟,你敢不敢赌点别的。” “赌什么,赌他活着出来?” “赌他能撑过半个钟头。” “我押一包烟,撑不过十分钟。” “我就不押,我看这人有点东西。” 裴老咳了一声。 “这位小友。” 卫九两抬头。 “我看你好像挺高兴。” “这趟凶险,你要是不想去,我们能理解。” “干嘛拒绝。” 卫九两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们送钱,我哪有不要的道理。” 大厅里有人呛了一口烟。 “可这墓真不是闹着玩的。” 裴老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 “里头躺了几百人了。” “都死几千年了,怕啥。” “它要真敢露头,我再给它打回去。” 裴老看着他,半天没接话。 “小友,你干什么营生的?” “哦,我叫卫九两。” “写的。” 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职业盗墓家。” “我自己更爱下斗,呸,是考古。” “考古这行,我是真心喜欢。” “嗯,就这么回事。” 裴老:“……” 直播间:“……” 旁边扛机器的摄影师,手抖了一下。 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句疯子。 卫九两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积分。 杀一只虫子多少分,抽一次奖多少分。 危险? 危险能换积分。 裴老把纸收起来,不问第二遍。 他开始讲下墓的规矩。 不许单独走,不许碰墙上的东西。 听见动静先蹲下,别喊。 讲完,发装备。 这批人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有野路子的历史学家。 有地质专家,看土色就知道埋了多深。 有建筑勘察的,摸一把砖能说出朝代。 有搞生物医学的。 有搞动物学的。 有奥运冠军。 有玩三维建模的。 还有专钻地下生存的。 二十来号人,要的东西没一件重样。 一个抱着侧天尺。 一个夹着把红伞,伞骨是铜的。 一个拎着双怪鞋,鞋底铸了铁齿。 一个揣着一沓扎好的纸人。 一个拎着笼子,里头蹲着机关老鼠。 有个人的箱子里垫着块旧明器,说是拿来比样子。 还有个姑娘背着个黑布包,包口露出一截铁链。 镜头一件件拍过去。 弹幕安静了两三秒。 “这帮人带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那伞我见过,老辈人用来遮煞的。” “笼子里那只是假的吧?” “假的,可我看着发毛。” 几个小时后,装备齐了。 百来号人,从酒店大门涌出去。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天擦黑才停。 前面是一片山。 山脚下拉着铁丝网,网外全是帐篷。 探照灯一盏挨一盏,把坡照得发白。 持枪的安保沿着网来回走。 每隔五十米一个岗。 有人的对讲机在响,报的是一串编号。 再往里,是吊车和几排集装箱。 这座山被翻了个底朝天。 卫九两跳下车,吸了口凉气。 凉气里带着土腥味。 他搓了搓手,把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裴老站在最前面,抬手指了指山腰。 “入口在那儿。” “都跟紧,掉队没人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