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昊弯下腰。
手指扣住右手边那只橡木抽屉的黄铜拉手。
往外猛地一抽。
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本厚重的A4打印纸装订册,静静地躺在抽屉底板上。
雪白的封皮,上面只有四个黑体大字。
《我不是药神》。
何昊伸手拿出剧本。
纸页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刺鼻油墨味。
显然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不久。
他抬起手,把这本足有砖头厚的剧本扔在老周面前的黑胡桃木桌面上。
“啪。”
纸张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得桌角的咖啡杯都跟着晃了一下。
“看看这个。”何昊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老周愣了一下。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肥胖的手指捏住雪白的封皮,掀开。
第一页,故事大纲和人物小传。
老周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金丝眼镜,视线扫过纸面。
刚看了三页。
他那张原本因为闷热而涨红的圆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变成了一张灰败的白纸。
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滚。
汗滴砸在剧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透明的水渍。
纸上的黑色油墨被水珠泡得微微发散。
他翻页的速度猛地加快。
纸张被粗暴地扯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指甲不小心划破了纸张边缘,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看到一半。
老周的双手开始剧烈发抖。
那本砖头厚的剧本在他的手里抖出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天价抗癌药。
穷困潦倒的白血病群体。
走私印度仿制药的保健品贩子。
警察布下的天罗地网。
还有那个抓着警察的胳膊,哀求说“我只想活命”的老太太。
这些刺眼的字眼,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刀。
顺着他的眼睛,直挺挺地扎进脑子里。
老周的呼吸越来越重。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像个破漏的风箱在拼命抽气。
“啪!”
他猛地合上剧本。
动作太大,手肘撞翻了桌边的一个空塑料笔筒。
笔筒滚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翻滚声。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气灌进肺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整张胖脸憋成了发紫的猪肝色。
他双手死死按在剧本封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像是在按着一颗拔了引信、随时会把工作室炸上天的烈性炸弹。
“昊、昊哥……”
老周嗓子干得快要裂开。
吞咽口水的时候,喉咙扯得生疼。
“你疯了?”
他一把抓起剧本,在半空中用力挥舞。
纸张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医疗敏感题材?”老周拔高了音量,嗓音直接劈叉,变得尖锐刺耳。
“抗议正版天价药?走私违禁药品?”
老周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掌心拍得通红,木桌震了一下。
“这在内娱根本没人敢碰!这是所有影视公司的死穴!”
“谁碰谁死,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给你留!”
他站起来,在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走动。
皮鞋踩得木地板砰砰作响,留下几个汗湿的脚印。
“过审?这种片子递到上面,连立项的章都盖不下来!”
“难如登天都不足以形容,这简直就是去阎王殿里抢人!”
老周转过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死死盯着何昊,急得眼珠子通红。
“更别说那些投资人了。”
“这是资本的绝对禁区!”
“那帮老狐狸只看报表和回报率,谁敢拿几千万上亿的钱,去砸一个注定被雪藏的烂摊子?”
“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何昊靠在真皮转椅上。
没有退让,也没有被老周的狂躁影响分毫。
他拿起桌上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两圈。
烟草的涩味在空气里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