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陷在流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整个人被沙子埋到了胸口，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发白，两只手死死抓住方框的横撑，指关节攥得发白。沙子还在往下涌，细沙像水一样从侧板的裂缝里往外喷，打在他后背上沙沙作响。每涌一波，他就往下陷半寸，胸口、肩膀、脖子——沙子无声地往上爬，像是在活吞一个人。
“拉住横撑！别往下看！往上蹬！”老周趴在洞口，把警绳往下甩。二柱子咬着牙抓住横撑往上撑，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但沙子在流动——他越挣扎沙子陷得越深。大腿、腰、胸口，一会儿工夫半个身子全被埋住了。
“别拽他！越拽陷得越快！”老张趴在洞口旁边，脸上那种煤矿工人特有的沉静表情终于裂开了。他朝下面吼的声音带着铜川口音，像矿井巷道里传来的回音，“流沙的特性是越扰动越液化，你越拉他，沙子就越松散，陷得越深！二柱子你别动！放松！把重心往后仰，增加接触面积！”他一边喊一边把备用的长板往下吊，动作又快又稳，嘴里还喊着让老周拿几块板横着铺在沙面上增加受力面积，人趴到板上分散体重，陷在流沙里不能硬拽，得从侧面把沙挖开才能拉出来，硬拽的话流沙的吸附力能把人的脊椎骨拽脱臼。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砸在地上，翻身趴在沙面上。他手上有数，不是徒手挖沙——他让我和二柱子把备用的长板横着铺在沙面上，人趴到板上分散体重，然后用手铲从二柱子身体两侧往外扒沙。沙子很细很干，铲刃插进去毫无阻力，但挖多少旁边就涌多少，怎么挖都赶不上涌的速度。老周趴在板上动作完全不敢停，手铲从侧面往外扒沙，尽量不扰动上方的沙层。
我在洞口上面，急得把嘴唇都咬破了。老周让我在上面拉绳子——绳子一头系在二柱子腰间的警绳上，另一头穿过洞口上方的横撑，我攥着绳头，手指头在粗麻绳上勒出了好几道血印子。老周说拉的时候不能猛拽，得跟着底下挖沙的节奏一寸一寸往上提，他挖一寸我就拉一寸，他喊停我就停。我攥着麻绳，耳朵竖着听老周的指令，他挖沙的间隙我就往上拉，拉的时候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也顾不上擦。老张趴在沙面上用手铲往下又挖了一阵，终于挖到了大腿的位置。新涌进来的沙子又把挖开的坑填回去了一截，但老张的节奏一点没乱——他用的是矿上抢险的手法，手铲贴着被困人的身体往外刮沙，每刮一寸就把背后的木板往前顶一寸，用木板挡住回涌的沙子。老周趴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个指挥一个挖，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
“拉！”老张喊了一声。我攥紧绳子往上提，绳子勒进掌心的旧茧里，但我不敢松手。拉到膝盖位置的时候老周喊停，他们看看流沙有没有反涌，确认沙子稳住了再继续拉。拉了三次，每次都是这样——拉一段、停一段、看沙子的反应。拉到一半的时候流沙突然反涌了一下，二柱子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老张赶紧让我松绳，等沙子稳住了再继续。我的手在麻绳上滑了一下，绳头从掌心里溜出去半截，手掌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喊疼。底下的人比我还疼。
终于，二柱子的腿从流沙里拔了出来。他躺在方框板上大口大口喘气，下半身的裤子全湿透了，解放鞋里灌满了沙子，整个人像是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细沙。但他的眼睛还亮着，躺在那里喘了好一阵子，忽然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我，问了一句：“沙子稳住了没有？”我说暂时稳住了。他又转头看向老张，咧嘴笑了一下，说刚才那下要是没有老张，他就真成积沙墓里的白骨了。老张摆了摆手没说话，他坐在方框板上，把解放鞋脱了往外倒沙子。我发现老张的耳朵背后有一道血痕，是刚才趴在沙面上挖沙时被飞溅的沙子磨的。他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
二柱子从洞底爬上来的时候，满身沙子，湿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把他拽到田埂上，拿手电筒一照，才发现他的胳膊被木板边缘刮了个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条袖子都染透了。他刚才在流沙里挣扎的时候根本没感觉到疼，现在肾上腺素退了，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还说没事，皮外伤。我赶紧从工具包里翻出桂花姨给我准备的药包，纱布、碘酒、止血粉都在。我蹲在田埂上拿碘酒给他冲洗伤口，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说碘酒省着点用，接下来还得在沙里挖好些天，天天都得消毒。我说你的胳膊比碘酒值钱，他听了咧嘴笑了一下，说那你多倒点。我把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缠了好几圈，缠完了打结的时候手还抖，缠得歪歪扭扭的，他低头看了看说自己媳妇生孩子那会儿，产房里护士给脐带打结也就这个手法。二柱子靠在田埂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把烟盒递给我。我也弹出一根，两个人并排坐在麦茬地里，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明灭了两下。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山河，刚才陷在沙子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不来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闺女明年的学费还没攒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张满是沙子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等这座墓挖完了，分了钱，我就回家。不干了。”我看着他那双被沙子磨得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好，等挖完了，你回家给闺女交学费，我请你吃老孙家的羊肉泡馍，双份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