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墓。老周这句话撂下之后，我那三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白天照常蹬三轮收废品，但心里头那只兔子就没消停过——有时候是咚咚地跳，有时候是突突地撞，慌一阵紧一阵，自己也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晚上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把老周教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探土怎么选点，盗洞打多深开始支护，散土撒多远才算安全，碰到积沙层该怎么处理。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但我心里清楚，不管怎么紧张，这座墓我非下不可。三个月的苦不是白吃的，手掌上那层茧子不是白磨的。老周说“勉强能用”，我得对得起这四个字。
最后一天傍晚，老周破天荒地让我留下来吃晚饭。
“明天要干活，今晚好好吃一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话里头的意思不一般——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留我吃晚饭。以往训练再累，到了傍晚他就赶我走，说“回去陪你娘，别让她一个人吃饭”。今天不让走了，说明在他心里，我已经不是“来训练的”，而是“要上阵的”。
老周让我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咔咔咔，节奏均匀，比他平时做饭要郑重得多。没一会儿，灶房烟囱里就冒出了炊烟，带着一股炝锅的油香味，比平常的玉米糊糊加咸菜疙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坐在石桌旁等着，心里那股紧张劲儿反而被饭菜香压下去了几分——至少今晚能吃顿好的。
太阳刚落山，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变暗，老周从灶房里端出两盘菜搁在石桌上——一盘白菜炖粉条，放了五花肉片子，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间，在酱色的汤汁里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一盘炒鸡蛋，金黄黄的，葱花在蛋液里被煎得焦香，油光发亮。又从灶房里端出一个砂锅，锅里是萝卜炖排骨，骨头上带的肉不多不少，炖得酥烂脱骨，筷子一夹就散。然后他转身回了灶房，端出一摞碗筷，不是平常吃饭用的那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而是平时收在碗柜最里头、过年才拿出来用的那套白瓷碗。
我心里有点打鼓。今晚这排场不对劲。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周的步子——老周走路右腿先迈、左腿拖地，脚步声是一轻一重的节奏。这个脚步声很轻很匀，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不快不慢。
我转头一看，一个女人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布褂，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几缕白头发从鬓角露出来，也不遮不掩。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小块用报纸包着的豆腐。面容看着比老周年轻几岁，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笑出来的——年轻时候大概很爱笑，才会在眼尾留下这么密的纹路。
她看见院子里坐着个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往里走，把篮子放在灶房门口的水缸旁边，转身看着我。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盯着你的脸看，是先看你的手。她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扫过我掌心的茧子和虎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然后才慢慢抬起来看我的脸。
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倒像是一个老会计在翻账本——翻开一页，扫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然后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朝灶房里喊了一声：“老周，来客人了？”
“不是客人。”老周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新收的徒弟。姓陈，叫山河。”
女人“嗯”了一声，转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短，但更深——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露出半个笑，那个笑的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但眼角那些皱纹因为这个轻微的动作变得更深了。
“山河。好名字。”她说，“我叫桂花。叫姨就行。”
“桂花姨。”我站起来叫了一声。
桂花姨点点头，没再多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老周把手里的红烧肉放在石桌上，也跟着进去了。灶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桂花姨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老周的声音更轻，只嗯了几声。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桂花姨端着一摞菜盘从灶房里出来，老周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那锅萝卜排骨汤。石桌上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白菜炖粉条、炒鸡蛋、红烧肉、萝卜排骨汤，还有一碟蒸腊肉、一碟咸菜炒毛豆、一小碗蒜泥拌黄瓜条。桂花姨又从灶房里端出来一摞碗筷，正好三副。
“吃饭。”老周坐下来，拿起筷子，还是那副冷脸，但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至少没有骂人。桂花姨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就开始给我夹菜。不是夹一筷子意思意思——是夹了满满一筷子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放在我碗里，肥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盖在饭上，又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我手边。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吃不上饭的后辈，没有任何客套和生分。
“谢谢姨。”
“谢什么，快吃。”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这顿饭吃得很有意思。桂花姨跟老周之间话不多，但默契很深——老周的碗空了，桂花姨还没等他开口就站起来给他添饭；桂花姨想吃远处的咸菜，老周就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说一个字。这种默契不是新婚夫妻那种黏糊，是几十年过下来磨出来的，像两块石头放在一起磨了几十年，棱角全磨平了，挨在一起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