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土训练告一段落之后，我以为老周会教我点新东西——比如怎么打盗洞、怎么看墓门、怎么在墓室里辨别方向。这些天我每天晚上扛着编织袋往河滩跑，来来回回撒了几十袋土，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现在摸上去硬硬的一块，像贴了层牛皮。我以为散土练到这个份上，总该过关了。

但老周显然不这么想。

那天早上我从河滩回来，把空编织袋往院墙角一扔，正准备去石桌边坐下喘口气。老周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也不说话，就是上下打量我。那种打量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屠户看牲口的眼神——在看你的骨架、你的肌肉、你的耐力够不够撑过接下来这一刀。

“散土练得差不多了。”他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两下，“从今天开始，练体能。”

“体能？”

“你以为下墓是靠手艺？”他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发出一声脆响，“下墓靠的是体力。你手艺再好，盗洞打到一半喘不上气，东西在眼前都拿不走。墓里头空气稀薄，越深越闷，有时候还混着瘴气。你在里头待一刻钟，比在地面上干一天活都累。你现在的体力，下去不到十分钟就得让人用绳子把你拽上来。”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墙根下，弯腰拎起一个编织袋，扔到我脚下。袋子砸在黄土上，溅起一小片灰。那袋子我太熟了——散土用的标准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但今天的袋子上头系了一根粗麻绳，编成了两个背带，像个背包一样。

“背上。”

我弯腰去拎，手一沉。这袋土比平时散土用的袋沉得多，少说也有三十斤。散土的时候我扛过四十斤的袋，但那是扛在肩上，重心在肩膀上，走路虽然吃力但还能撑。背包不一样——重量全压在背上和腰上，重心靠后，走起路来整个人往后坠。我把胳膊穿过麻绳背带，把袋子甩到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打了个弯。三十斤乍一听好像不算什么——也就两袋面的重量。但两袋面是扛在肩上走平路，这三十斤是背在背上跑山路，完全两码事。

老周推开院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他拄着洛阳铲往村外走，我背着土袋跟在后面。村里的石板路还好走，虽然是上坡下坡，但至少是平的。出了村就完了——老周带我走的路不是前几天散土那条荒坡，而是一条真正的山路。碎石、土坎、酸枣棵子、枯草稞，路面高低不平，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冲沟，掉下去摔不死也得断条腿。天还没亮透，月光已经淡了，只剩下东边天际线上泛着一小条鱼肚白。山路在昏暗中忽高忽低，每一步都得小心——踩到松动的石头会滑，踩到枯草底下可能是坑。老周在前面走得不快，但他拄着铲子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我在后面背着三十斤土袋，刚开始还能跟得上，走出不到一里地就开始喘了。不是那种跑完步的喘，是背上压着东西、腰直不起来、气吸不到底的那种喘。棉袄里面已经开始冒汗，后背被土袋压着的地方又热又闷，汗渗进麻绳里，麻绳湿了之后更硬，勒在锁骨上像钝刀割肉。

“快一点。你这速度，等走到地方天都亮了。”

我咬着牙加快步子。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哗啦啦响，好几次差点滑倒，两只手赶紧抓住背带稳住重心。走了一里半，腿肚子开始发酸，膝盖也软了，每迈一步大腿根都突突地跳。我张着嘴喘气，冷风灌进嗓子眼里又干又疼，肺里像火烧一样。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放慢了半步。

“你平时蹬三轮觉得累不累？”

“不——不累。”我喘着气说。

“蹬三轮不累，是因为你天天蹬，习惯了。同样的道理——你现在觉得三十斤重，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习惯。等你习惯了三十斤，下墓的时候空身下去，你会觉得身轻如燕。到时候你在墓道里蹲半个时辰都不会喘。”

他话锋一转，用铲子指了指前方一道陡坡。那坡大概有三十来米长，坡度很陡，上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干泥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跑上去。”

“跑？”

“跑。”

我背着三十斤土袋开始往坡上跑。前三步还行，第四步开始就觉得背上那袋土不是三十斤，是三百斤。膝盖抬不起来，脚底板踩在碎石上打滑，身子往前倾得几乎要趴下了。跑到一半，肺里的气不够用了——不是喘，是窒息感。张着嘴拼命吸气，但气就是吸不进肺里，像是有人掐住了气管。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走上去的。

到坡顶的时候，我把土袋卸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嘴里一股铁锈味，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老周慢悠悠地走上坡顶，在我旁边蹲下来，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冰凉，顺着嗓子眼流下去，把那股铁锈味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