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到后沟村的时候，天还没亮。
说实话，前两次来，心里都没底。头一回是揣着老算盘的烟盒纸来的，不知道门里等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第二回是老算盘带着来的，有他在旁边兜着，我心里踏实不少。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自己来的，没有老算盘陪着，没有引荐信，什么都没有，就我一个人一辆三轮车。老周昨天让我四点到，我要是迟了，他真能让我滚蛋。
所以我三点就起了。骑车到后沟村的路上，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像一条银带子。冷还是那么冷，但我已经习惯了。手指头冻僵了就揣进袖子里捂一捂，脚蹬子踩不动了就站起来蹬，反正这条路上回已经跑熟了，不用看路也知道哪里拐弯哪里上坡。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今天老周又要考我什么。
到后沟村的时候刚好四点差几分。村子上空还挂着星星，薄雾从山坳里漫过来，把石头房子的墙根都浸湿了。老周院门虚掩着，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跟上次一样。但这次院子里多了个人。
老周已经在院里了。他蹲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三个粗瓷碗，跟上次一模一样。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晨风吹得摇摇晃晃，把老周那张瘦脸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闷声说了一句：“进来。”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他今天换了身衣服——还是灰扑扑的中山装，但袖口没卷起来，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把洛阳铲，铲刃上还沾着湿泥，不像是刚磨的，倒像是刚从外面用过的。我注意到他的解放鞋鞋底沾着新鲜的黄土，裤脚上也溅了几块泥点子。这说明他比我起得还早，在我来之前已经出去了一趟。
“周叔，我没迟到吧。”
他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算是默认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煤油灯往我这边挪了挪，灯光照亮了那三个碗。碗是农村最常见的那种粗瓷碗，碗口磕了好几个豁口，碗底沉着三小堆土。这三个碗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三个敞口碗，土堆在碗底，一目了然。今天这三个碗上面各扣了一个碗，倒扣着，严严实实。
“今天考的内容跟昨天不一样。”老周把三个扣碗的碗逐一掀开，每掀一个我就得弯下腰凑到煤油灯跟前去看。他的动作很慢，掀碗的时候故意挡着我，不让我一眼看全。
第一个碗里是一堆颜色发白的土，颗粒很细，不像黄土那么涩，捻在指尖上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层粉。这不是普通的黄土，也不是五花土。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翻老算盘教过我的那些东西。老算盘说过，有些墓的填土里会掺白膏泥，白膏泥是用来密封棺椁的，有白膏泥的地方往往离棺椁不远了。但这是纯白土，不是掺在黄土里的白点点，颜色白得发灰，质地细腻——
“白膏土。”我说，声音不太确定，“墓葬回填的时候专门用来封棺的。”
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第二个倒扣的碗掀开。
第二碗土颜色发红，铁锈红，土质比一般的黄土要硬，捻在手指间硌手，像是掺了细砂子。这种土我从来没见过——老算盘教我的时候只说过黄土黑土沙土黏土，没提过红土。我蹲下来凑近了看，煤油灯的光照在土上，红色里还带一点褐色，像是铁锈吃进了土粒里。
“这是——红土？”我说得底气不足。
“朱砂土。”老周纠正我，声音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念一个毫无意义的词，“墓室底部铺的防腐层。朱砂混在土里，千年不散。碰到这种土，说明你离棺椁只剩最后一层了。”
他把第三个碗掀开，碗底是一堆颜色最杂的土——黄的、灰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有些土块还是湿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地底下才有的陈腐气息，很冲，凑近了闻鼻子发酸。土里头还夹着细碎的东西，我捻了一小撮放在煤油灯下仔细看，有些是木屑，已经发黑了；有些是碎陶粒，颗粒很小，但能看出来是人工烧过的；还有一些更细的、灰白色的碎末，像是骨头渣。我心里咯噔一下。
“墓室土。”我把土放回碗里，擦了擦手指，“从椁室里挖出来的。”
老周没接话，又掀开第四个碗。
第四碗土看起来最普通——就是黄土，颜色均匀，颗粒松散，跟田里挖出来的没什么区别。但我注意到碗底有一小片土的颜色比上面稍微深一点，像是湿过又干了的痕迹。我抬起头看着老周：“这个不是普通的生土。是回填土。”
“怎么看出来的？”
“表面是干的，底下有潮气。生土是从没动过的地方挖出来的，上下干湿是均匀的。这碗土上干下湿，说明它是被人挖出来又填回去的，潮气锁在里面没散掉。”
老周直起腰来，把四碗土重新扣上，推到一边。他走到院墙根下，弯腰捡起刚才靠在墙上的洛阳铲，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来。
“安阳派收徒弟，头一件事就是学辨土。”他走到石桌前，用铲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为什么？”
我知道答案，但我没敢说。因为老算盘教过我这个答案，而老周显然不是在考我的记性——他是在看我有没有把这些话吃进肚子里。
“你说。”他盯着我。
“因为土不会骗人。”我把老算盘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东西可以造假，人可以说谎，但土骗不了人。什么年代的墓，多深，什么结构，有没有被盗过，全写在土里。看不懂土，就找不到墓。找错了地方，挖三天三夜也是白费力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洛阳铲放在石桌上，铲刃朝外，铲柄朝着我。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把他的眼窝照得忽明忽暗。
“老算盘教你的？”
“是。”
“他还教你什么了？”
“认土锈和包浆。看绳纹和模印。分水坑货和旱坑货。还有——”我想了想，“还有怎么看铜钱的绿锈是不是真的。”
“就这些？”
“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