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挂了小姑的电话,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再拨出去,就那么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驶过,却没有一辆愿意停下来。
陈秀芬的头还靠在林阳肩膀上,呼吸浅得像一层薄纱,搭在林阳腕上的手凉得让人心慌。
林阳感觉到母亲身体在微微发颤,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急劲儿直往上蹿。
他咬了咬牙,让父亲背上母亲,转身就要往路中间冲。
爸,要是再拒载我就不让他们走了。
林建国一把拉住他:
别,那太冒险了,还是换我去。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发紧的哑意。
早知道……
早知道我就省吃俭用家里都要买辆便宜车了。
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到要用的时候,求人都没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路上那一片亮着尾灯的车流,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懊恼。
那种懊恼比没钱更扎人,是眼看着亲人难受却无能为力的憋屈。
林阳没说话,他准备再拦一辆车试试。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从路口拐了过来,车速不快,开着开着突然降了下来,在距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车窗降下来,露出梁超舅舅那张圆乎乎的脸。
哎?
林阳?
你咋在这儿站着?
他话音还没落,目光就落到了林阳背上陈秀芬那张发白的脸上,表情一下子变了:
这是……你妈?怎么了这是?
舅舅!我妈晕倒了,打不到车!
林阳话还没说完,梁超舅舅已经一把拉开了车门,从驾驶座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后座,哗啦一下拉开后排车门。
还愣着干啥!赶紧扶上来!
副驾驶的车门也同时打开了,梁超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紧张:
林阳!
快!
快扶阿姨上车!
林阳眼眶一热,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母亲背到了车门前。
梁超舅舅伸手托住陈秀芬的胳膊,两个人配合着把她小心翼翼地扶进后排座椅里。
林阳跟着钻进去坐在母亲旁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林建国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安全带都顾不上系,转过身来看着后座的陈秀芬,嘴唇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坐稳了!
梁超舅舅一脚油门下去,卡罗拉猛地蹿了出去。
车子拐上大路,在车流里灵活地穿行。
梁超舅舅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后座的情况,嘴里不停地说:
别急别急,马上就到了,我认识路,前面第三个红绿灯左拐就是附二医院。
林阳感觉母亲靠在他肩膀上的头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没事……别……别耽误人家……
妈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林阳握紧她的手,声音有点哑。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梁超舅舅几乎是跳下车的。
和林阳一左一右扶着陈秀芬往急诊大楼走,林建国跑在前面开路,梁超跟在最后面,小跑着帮林阳托住陈秀芬的背。
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候诊椅上坐满了人,还有几个人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挂号单,眉头拧成一团。
林建国冲进挂号窗口,把陈秀芬的医保卡递进去,声音急得有点发颤:
麻烦快一点!
我老婆晕倒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挂了号,递出来一张单子:
先去做基础检查,然后找急诊内科医生。
梁超舅舅二话不说接过单子就往里面跑,梁超跟着他去叫人,林阳扶着母亲坐在候诊椅上,林建国蹲在旁边攥着陈秀芬的手,满手的灰都顾不上擦。
前后忙了快一个小时,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急诊内科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
查出来了,血钾偏低,缺钾引起的晕厥。
不算大问题,输液补钾,住一晚观察一下,明天应该就能恢复了。
林建国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诊室的门框。
那……那现在就能住院输液吗?
林阳问。
医生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外面:
你们也看到了,急诊这边走廊上都住满了人,病房早就满了。
你们先到输液室把补钾的液输上,我开个留观单子,今天晚上先在走廊上安排一张床。
林阳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急诊大厅的方向。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只顾着扶母亲,没注意周围的环境,现在再一看,确实和医生说的差不多。
走廊两侧靠墙排了一溜临时加床,窄窄的行军床一张挨着一张,中间只留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
每张床上都躺着病人,有的在输液,有的闭着眼休息,旁边陪着家属,有的连家属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汗味的气息,嘈杂的说话声、推车的轮子声、呼叫铃的嘀嘀声混在一起,整个走廊闹哄哄的。
林阳跟医生道了谢,拿着留观单子走出来。
梁超舅舅已经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张空出来的行军床,正和梁超一起把床铺上的一次性床单扯平。
林阳!
这边!
梁超冲他挥手:
赶紧把阿姨扶过来躺下!
林阳和父亲一起把陈秀芬扶到床边让她躺下,护士很快推着输液架过来了,熟练地在她手背上扎了针,把补钾的液体挂上去,滴速调好,又叮嘱了一句:
滴速别自己调,输完了按铃叫我。
陈秀芬躺下之后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了看林阳,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林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吓着你们了吧。
你少说话,好好休息。
林建国握住她的手,那只沾满灰的手放在雪白的床单上,颜色对比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