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2章 瓦上春来(2 / 2)油菜花之恋人首页

“那我问你一句。” 老人说,“你跟苏晚,什么时候办事?”

院里静了一下。

众人都转过头来。

江屿端着碗,没有马上答。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另一桌边的苏晚。

苏晚也看着他。

“这个,” 江屿说,“得问她。”

众人 “哄” 地一声笑开,笑声里有起哄的意思,也有善意。

“问什么问!” 张大婶在旁边喊,“人家姑娘都让你盖三间房了,还问!”

“大婶。” 苏晚的脸红了,低声说了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 张大婶说,“三间房,一间住,一间暗房,一间留着。留着的做什么?留着放空啊?”

众人又笑。

苏晚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辣得她眼睛有点发潮。

“我说一句。” 周木匠把碗放下,声音不高,可众人都静了。

“这房,是江师傅自己出钱盖的,地是村里划的,工是众人帮的。” 周木匠说,“房齐了,是好事。可婚事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众人起哄的事。人家什么时候办,人家自己定。咱们等着喝喜酒就是了,别催。”

“对,别催。” 陈老根也说,“催出来的事,不牢。”

众人这才不再起哄。

李师傅端着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急什么。籽还没收呢。收了籽,才有闲心办酒。”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都点头。

江屿把酒喝了,坐回苏晚旁边。

“你别往心里去。” 他低声说。

“我没往心里去。” 苏晚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等收了籽再办。”

江屿转过头看她。

“收了籽,一季的事就完了。” 苏晚说,“籽收进仓,种留好,我心里才踏实。那时候办,踏实。”

“那就收了籽办。” 江屿说。

“你不急?”

“我不急。” 江屿说,“我等得起。”

苏晚低下头,笑了。

酒散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

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回去,院里剩下杯盘和灯。苏晚收拾碗筷,江屿在旁边帮忙。

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院里的石阶上,一人一碗剩酒。

“今天,我在堂屋的墙上,挂了一样东西。” 江屿说。

“什么?”

“那张照片。”

苏晚站起来,走进堂屋。

堂屋的墙正中间,钉着一根细钉,钉上挂着一个木框。框里是那张照片 —— 那根梁往上挪的一瞬,梁在中间,人在两边,天在上头,雪在下头。照片是歪的,人有点虚。

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歪的。” 她说。

“歪的。” 江屿站在她身后,“可它是这房子的第一张照片。”

“往后,还挂什么?”

“挂花。” 江屿说,“挂人。挂这屋里往后一年一年的事。”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江屿。”

“嗯。”

“第三间房,我想好了。”

江屿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第三间,先空着。” 苏晚说,“等收了籽,办了事,那间房,留给往后。”

“留给往后什么?”

“留给娃。” 苏晚说。

她说完,脸一下就红透了,转过身去,快步走出堂屋。

江屿站在灯底下,愣了很久,才慢慢笑了。

那天夜里,三间房的灯,亮到很晚。

灯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院里的地上,落在新铺的瓦上,落在院门口那棵刚栽下的小树上。

风一吹,树苗晃两下,叶子碰着灯影,像在点头。

第二天清早,苏晚去地头看苗。

苗返青返得好,一片新绿,贴着地皮铺开去。她蹲下去,摸了摸叶子,叶子上有露水,凉凉的。

她在田里走了一圈,一株一株地看。看有没有冻死的,看有没有被虫啃的,看有没有颜色不对的。走到地中间,她停下来,蹲下,扒开一株苗根边的土。

根是白的,须子伸得长。

“活了。” 她说。

陈老根也来了。老人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苗,能成。”

“能成。”

“去年冬天那几场雪,我还担心。” 老人说,“怕冻死了。”

“冻不死。” 苏晚说,“油菜不怕冻,就怕水。今年雪化得慢,水都渗下去了,正好。”

老人点点头,用手摸了摸苗叶,摸得很轻。

“今年收了籽,就能扩了。” 他说,“这块地的籽,够明年全村种。”

“够。”

“那往后,” 老人说,“这籽就算在青石坳扎下根了。”

苏晚站起身,望着那片返青的苗,望着远处那三间新房的瓦顶。

“扎下了。” 她说。

“我这辈子,” 老人忽然说,“种过不少种。麦子、苞谷、豆子,都种过。种着种着,种就没了。外头来的种,一年一换,贵,还得买。咱们自己的种,慢慢就没人留了。”

“现在有人留了。” 苏晚说。

“有你。” 老人说,“还有一个。”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房,“那个照相的,也会帮着记。”

“记什么?”

“记怎么种的。” 老人说,“我这脑子,记不住那么细。他能记,能写,能拍。往后人老了,记不住了,还有纸,还有照片。”

苏晚听着,心里一动。

她从前只想着自己把籽留住,可没想过,留住籽之外,还得留住怎么种的法子。奶奶那一辈,法子是在手上,在一句一句的话里,人一走,法子也就走了大半。

“老根叔,” 她说,“往后,我把种的法子,一条一条说给他听,他记下来。”

“记下来好。” 老人说,“写成本子,压在箱子里。跟我奶奶那本一样。”

苏晚笑了:“您也看过我奶奶那本?”

“看过。” 老人说,“当年你奶奶记工分,村里人都知道。她不识字,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学,学会了就记账。那本子,比谁记得都细。”

风从坡上下来,掠过去年的荆条篱,篱条子已经旧了,可还立着。新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青灰一片,安安稳稳地压在房顶上。

苏晚站在地头,站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坡,石头多,草也长得稀。她和村里人一起刨地、捡石头、挖沟、播种,一镐一镐地刨出来。那时候没人信这片坡能种出花来,连她自己,也只是想着试一试。

如今坡上有了花,坡下有了房,房里有了灯。

“苏晚。” 江屿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她回过头。

他手里拿着相机,站在田埂上,逆着光。

“站那儿别动。” 他说。

“又拍?”

“拍。” 江屿说,“这一张,得拍。你站在苗地里,后头是新房。往后这房、这地,就都在一张照片里了。”

苏晚站着,没有动。

快门响了一声。

“好了。”

“我看看。” 她走过去。

取景框里,她蹲在绿苗中间,背后的房是青灰的瓦顶,瓦上有一道光。

“这张好。” 她说。

“这张,挂在第三间。” 江屿说。

苏晚抬起头看他。

“第三间,先空着。” 他说,“可空着,也得有张照片。”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有点弯:“你这人,做什么都要有个说法。”

“有个说法,心里才定。” 江屿说。

“那我也给你一个说法。” 苏晚说。

江屿看着她。

“这地,这房,这个人。” 苏晚指着脚下的苗,指着远处的瓦顶,指着自己,“从今往后,都在青石坳。哪儿也不去。”

江屿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相机放下,走到她跟前,站定了,才说:“我也是。”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不算早。

可这一年的春天,青石坳多了一间房,多了一口锅,多了一盏灯。

还多了一个,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人。

今天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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