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沉带来两样东西:一本新本子,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把本子摊在她面前。封面是空的。
削笔的时候他削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成。第三次才削好,木头露出一点浅黄。
那支笔是他昨天在小卖部买的。买的时候老板问他要不要削,他说自己来削。
“这纸是新的。重新做一份。”
“做什么。”
他说,做一份档。你的档。
她看着那个本子,没有动。
“你写。”
“我已经有一本了。”
“那本是记事。这本是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叫什么,多大,手背上有什么。”
“这些我都不记得。”
“我记得。我念,你写。”
她拿起铅笔。笔杆上还残着削笔时的木屑。
她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把木屑蹭掉。
蹭的时候她看着笔尖,看了很久。像一个不认识笔的人。
“第一行,写你的名字。”
她写。写得很慢。
第一笔下来之前,她的手停了一下。写完,把本子推过来。
陆沉看着那三个字。笔画都对,可结构有点散,像三块砖没对齐。
“站稳一点。”
“再写一遍。”
她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好一点。
两遍放在一起,第二遍明显更稳。
稳的是起笔。收笔还是有点飘。
“第二行,写你多大。”
“我多大。”
“二十四。你告诉过我。”
她低下头,写下二十四。
写的时候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心里跟着念。
陆沉没有打断。
“第三行,写你在哪儿做事。”
“档案室。”
她写了。写完,停了很久。
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搁在纸上没有抬起来。
那一处纸慢慢洇出一个灰点。
“我写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我在编。”
“那个声音对不对。”
“不对。”
“你怎么知道不对。”
“因为这是真的。”
“真的,我为什么不记得。”
陆沉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有人把你的记忆取走了。”
“取走。谁。”
“我还在查。”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本子。有一会儿她没说话。
屋里只有楼下的人走路。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走开。
“那我凭什么信这个本子。”
“因为字是你写的。”
他没加解释。
“字是我写的,也不一定真。”
“真的。你写字的时候手不抖。”
她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朝上,摊开。
掌心有三道横线的痕,淡淡的,不仔细看不出来。
“这算什么理由。”
“编的人在抖。”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陆沉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他指着最上面那个名字。
“你看这个虞字。你写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想。编的人不想。”
她看着那三遍,很久。
她把三遍并排看了一遍。
“你说话很绕。”
“我不绕。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上午,他们把那本档写满了四页。
“三点了。”
写字用了三个钟头。中间她休息了两次。
第一页是名字、年龄、籍贯。
第二页是她做过的事,一条一条。
她写的时候每写一条都要抬头看他一眼。像在等他确认。
一共写了十一条。
第十一条写到一半,她忘了自己写过没有,又重写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