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义肢,是会响的。
陆沉第一次注意到,是在拾遗会的院子里。
那天太阳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有点卷。
那天他送完档案,正要走。林昭送他到门口,抬手,替他把门推开。
拾遗会的院子,是旧厂房改的。地上铺着青砖,缝里长着草。
手抬起来的时候,胳膊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一根钢丝,被人拨了一下。
嗡。
那声音,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又被人按住。
“你听见了。”林昭说。陆沉问那是什么声。
“它响。”林昭说,“碰上脏东西,它就嗡鸣。”
······
陆沉站住了。
林昭说,碰上怪谈,它就响。他这条胳膊里装的是义肢,义肢里有一小截东西,是从他丢的那只手拆出来的。那截东西认得怪谈,一响,就是附近有。
“它现在响了。”
“响了。”
“在哪。”
“你先别问在哪。”
林昭没答。他看着陆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
“你身上,挂着几只。”
“三只。”
“不对。”林昭说。
三只,应该响三下。它刚才只响了一下。那说明,这三只里有一只不在这儿。
陆沉没听懂。
“不在我身上,在哪。”
林昭让他自己看。
林昭抬起下巴,指了指他脚边。
······
陆沉低头。
他低头之前,还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脚下,是他的影子。
今天的太阳很好,影子很清楚,贴在地上。
可他站住多看了两眼,发现不对。
他的影子,脚边多了一块。
那块影子,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从影子的边上,伸出来一点,像一条腿。
很短。一长一短。
短的,是木头的形状。
······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影子也跟着退。
那块多出来的部分,也退。
他停了。它停。他动。它动。
可它就是,比他多出一小块。
陆沉问那是什么。
“你收的第一只,椅子。”林昭说,“它不在你脑子里歇着了。它在往外长。”
······
陆沉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可他觉得冷。
他后背出了一层汗。风一吹,汗黏在衣服上。
“什么叫往外长。”
林昭说,他脑子里坐着一把椅子,外卖那只拿去用了,电梯那只刚收不久。可椅子那只,他用得最多。
“我没怎么用啊。”
林昭问他,有没有在心里,跟自己说过一句话。比如“不能跑”。
······
陆沉想起来了。
他有。
那天在电梯里,他脑子里,那行字一直亮着。他没跑。他站着。
那一刻,他不是在遵守守则。
他是在用椅子给的能力,撑着自己。
“我用它撑过。”他说。
林昭说,用它撑过,它就借身体长一寸。一寸一寸地长,长到影子那儿,就不长在身上了。
······
陆沉蹲下去,看自己的影子。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把脸贴到地上。
那块多出来的木色,很小,才一寸。
陆沉问,在影子上长有什么不好。
“不好在,影子不长在你身上。”林昭说,“你能看见它,可你管不着它。它会自己动,动到有一天,站起来。”
······
陆沉的手,撑在地上。
他的手,正按在那块多出来的影子上。
那块影子,是凉的。
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