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一首歌,一首歌而已。
是替一个人,把最后一支曲子,放完了。
······
下楼的时候,老周问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他们一阶一阶地亮,又一阶一阶地灭。
“你刚才,想没想过,把它收进去。”
“想过。”陆沉说,“我手都抬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抬。”
“因为我抬起来,老太太就没人陪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过手。”他说, “你听懂了。”老周说。
“这就是过手。”他说,“你不是它要什么,就给什么。你是它要什么,你替它,把那样东西,再给它一次。”
······
第二只过手的,是一只旧钟。
这一只,在老城区一间锁着的工作室里。门是老周拿钥匙开的。
钟停了。可每到整点,它会自己报一次时。
三点了,它敲三下。四点了,它敲四下。
“这钟的主人呢。”
“一个老木匠。”老周说,“他修了一辈子的钟。最后,他没把自己那个钟,修好。”
“钟坏在哪。”
“没坏。”老周说,“它是他留下的一只。他临走前,忘了上弦。”
······
陆沉找到了那只钟。
工作室里挂满了钟,大大小小,几十只。只有一只在响,其他都停着。
他打开后盖,看见里头,发条是松的。
后盖上,刻着一行字母,是那老木匠的姓。
他伸手,把发条,慢慢上满。
上弦的时候,他听见钟底的齿轮,一格一格地咬合。
上满之后,钟走了。
指针一动,屋里其余几十只停着的钟,同时轻轻响了一下,像一群人在暗处同时吸了口气。
声音过去,它们又停了。只留下这一只,慢慢往前走。
秒针走得有点慢,像是刚睡醒。
走得很准。
然后,到了整点,它敲了一下。
只一下。
不是三点,也不是四点。
就一下。
······
“它敲完了。”陆沉说。
“听见了。”老周在门口说。
“嗯。”老周说,“它等了很久,就等这一下。”
“等什么。”
“等一个,肯替它上弦的人。”
“你就为这个,等了这么久。”
“它不觉得久。”
······
那天晚上,陆沉回到宿舍。
宿舍里,工友已经睡了,打着呼噜。他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
他把那三只怪谈,在心里,一只一只过了一遍。
椅子,外卖,电梯。
他忽然想,这三只,能不能也过手。
这个问题,他自己其实有答案。答案是能,只是他舍不得。
他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没问老周。
因为他知道,老周会怎么答。
······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东那栋写字楼。
楼下,那家奶茶店还开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电梯那只。它最后,是朝着 601 的门,弯下腰,散的。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它被收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它,被放回去了。
“你会记得我吗。”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街,是车,是人。
没有人看他。
······
他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很久。
那句话,很轻。
像隔了一堵墙。
可他听得很清楚。
那不是幻听。那是他离开老居民楼的时候,录音机里最后传出的一句话。
当时他以为,那是喇叭的杂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她在问:你会记得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