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声音,用的是他的嗓子。
陆沉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没敢动。
“它学你说话。”老周说。
“我知道。”
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只有一股很淡的木香,慢慢飘出来。
那香味压得很低。陆沉闻着,想起工地那天,坑底那层湿泥的味道。
是刨花的味道。
······
陆沉走近那道缝。
“别进去。”老周说。
“我不进去。”陆沉说,“我看看。”
他把脸凑到缝边,往里看。
里面很黑。黑里,有一把椅子。
就是那把他坐过的椅子。缺了一条腿,红木掉漆,左边后腿的地方,缠着铁丝。
可这把椅子,比他在工地上见到的那把,大得多。
大到什么程度,说不清。他往里看的时候,觉得那椅子,把整个屋子都塞满了。
椅子是空的。
空的上面,坐着一个影子。
······
那个影子,有他的形状。
陆沉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可他自己明明站在门外。
一样的个子,一样的肩膀,一样的姿势。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
影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那是谁。”陆沉问。
“不知道。”老周说,“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
“我眼里,门后面是空的。”老周说,“只有你看得见。”
······
陆沉盯着那个影子看。
影子慢慢抬起头。
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可陆沉知道,它在看自己。
然后,影子开口了。
用的是他的嗓子。
它说,你终于来了。
陆沉问它,你是谁。
“我是,你坐上去的那一秒。”
······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八十年前,它被封进这道门。封的时候,它留了一样东西在外面。
“什么。”
“一个执念。”
那念头只有一个字,就一个字,等了八十年。
“什么字。”
“等。”
······
陆沉明白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天,他伸手的时候,手是稳的。
那个念头,就是这把椅子。
八十年里,它一直坐在工地底下,等一个能坐上去的人。
“你等我。”
“不完全是。”影子说,“我等的是一个空的人,心里有个洞的人。”
它说,陆沉坐上去的那一秒,不是椅子挑了他。是他伸手去扶它的时候,他身上那个洞,先认出了它。
······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面翻开了一页。
他想起那天。那天坑边没人敢下去,他下去了。他伸手,扶住那根歪掉的椅腿。
他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那么好的木头,摔了可惜。
“我为什么会有洞。”
它说,因为他是被人做出来的。做的时候,少放了一样东西。做完他,忘了放进去。
······
陆沉的后背,贴得更紧了。
他不想再问下去。可他还是要问。
陆沉问,少放的那样是什么。
它说不知道。它只知道,陆沉身上那个洞,跟它缺的那条腿,是一样的形状。所以他进得来,它出不去。
“你出不去。”
“封我的,是我自己。”影子说,“那道门,就是我留的第一个执念。它关了八十年,关到我自己都忘了怎么开。”
······
陆沉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话很怪。
“你封自己,为什么。”
影子沉默了一下。
“因为八十年前,”它说,“我不能出去。出去,会死很多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想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