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想通那件事，是在一个后半夜。

那天他又去送单。送到第四家，门开了缝，他把单子递进去。

可这一次，缝里没有抽走单子。

缝里，回了他一张纸。

纸上是那家住户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我收到了。可我不该收。”

陆沉把纸交给老周。

老周看了很久。

“这家的规矩，乱了。”他说，“这条街的规矩，是‘送到就行’。送到了，就算完。可这一家，收到了，反而觉得不对。”

陆沉问不对在哪。

“它开始怀疑了。”老周说，“怪谈最怕的，不是没人收，是有人收得不对劲。”

······

陆沉盯着那张纸看了一夜。

“送到就行”，这五个字，是那条街的规矩。

可规矩是谁定的？是那只外卖员怪谈定的。它为什么说了算？因为整条街，都认它这一条。

他忽然想起老周讲过的一句话。

怪谈的规矩，不是死的。

他坐了起来。

如果送单的人，不是按它的规矩送，而是按另一条更大的规矩送呢。

“在想什么。”老周问。

“这条街的规矩，”陆沉说，“能不能被改。”

“改。”

“不是毁。”他说，“是拿一条更硬的，压它一头。”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半晌，他问，怎么压。

······

“这条街说，送到了，旅客就得走。”陆沉说，“可它没说不许留。”

老周问什么意思。

“外卖这行，还有一条老规矩。”他说，“客人的话，要听完。”

老周抬起头。

“它把货送到门口，是想让人开门。”陆沉说，“可它没让人开门之后，只听一句谢谢就走。”

老周说，你想让它留下。

“我想让它，把这一单，真正送完。”陆沉说，“送到那个点单的人，亲口说一句收到。”

“点单的人，死了。”

“那它就更得送。”陆沉说，“死人点的单，得送到坟前，才算完。”

······

老周沉默了很久，问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这是要给一只怪谈，立一条新规矩。

“嗯。”

“要是它不认呢。”

“它会认。”陆沉说，“因为这一条，比它那一条大。”

老周问为什么。

“它那一条，是‘送到就行’。”陆沉说，“我这一条，是‘送到才算’。多一个字，就压它一头。”

老周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上一个这么干的，”他说，“你听过。”

“谁。”

“不说了。”老周站起来，“你想试，我陪你。”

······

当晚，陆沉回到福安街。

他没有换工装，也没有挎箱子。他走到街心那栋楼下，站在那辆外卖车跟前。

后半夜，起了雾。

那辆外卖车，动了一下。车头的单子，无风自动，一张张翻过来。

那道细长的影子，从雾里走出来，站在车边。

“今晚没有单。”陆沉说。

影子没动。

“我来，是替一个人，收一单。”

影子往前挪了一步。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

那是他今天下午，照着档案室查到的地址，跑了一趟。他找到了那个死者生前住的地方，也找到了那个人临死前，拜托邻居留下的一句话。

那句话，邻居一直没敢说出口。

陆沉把纸展开。

他说，你送的那一单，收件人还没签收。它点的单，是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句，你没送到。

“现在，我替你把他那句话，带到。”

他把纸，递过去。

那道影子，伸出了手。

······

影子碰住那张纸的一瞬，整条街的光，抖了一下。

陆沉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守则·二】

你追踪的东西，也会追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