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啥不敢的?”
周长青看着沈知夏,笑着反问:“你爹都发话了,我还能躲着不成?丑女婿总得见岳父岳母嘛。”
“谁是你岳父岳母了?”
沈知夏脸上一热,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你这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那没办法。”周长青一本正经道,“脸皮不厚点儿,咋把这么好的媳妇儿娶回家?”
“呸!谁答应嫁你了?”
沈知夏嘴上不饶人,眼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两人站在卫生室门口说了几句,周长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爹信里还说啥了?”
“没说多少,就是问了问你的情况,还让我有空带你回去一趟。”
沈知夏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爹那边倒还好,就是我娘……”
“你娘咋了?”
“她不太乐意。”
周长青微微一怔。
沈知夏见他不说话,赶紧解释:“倒也不是看不上你。我娘那人,就是操心的事儿多。听说你靠进山打猎挣钱,她就一直放心不下。”
“怕我养不起你?”
“也有这个意思。”
沈知夏抬眼看他。
“更主要的是怕你出事。你们这回不是还碰见黑瞎子了么?这事要是让我娘知道,她准得念叨个没完。”
周长青笑了笑。
“那也正常。谁家养了这么大的闺女,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成天往山里跑的人?”
沈知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生气?”
“我生啥气?你娘又没说错。”
周长青伸手替她拍掉肩头的雪。
“不过你放心,打猎归打猎,我也不会一直靠碰运气过日子。以后该置办的家当、该攒的钱,我心里都有数。”
沈知夏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就成。”
周长青咧嘴一笑。
“你回去告诉你爹,过两天我就上门。至于你娘那边,到时候该怎么说,我自己跟她说。”
“你可别跟我娘犟嘴。”
“我像那种人?”
沈知夏上下打量他一眼。
“有时候挺像的。”
“……”
见他吃瘪,沈知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长青也乐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好后天一块儿回沈家,他才转身往家走。
临走时,沈知夏忽然喊住他。
“长青!”
“咋了?”
“我娘说话有时候直,你别往心里去。”
周长青回头看着她。
“放心吧。只要你不嫌我穷,我就有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知夏抿嘴笑了。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她说完,红着脸转身进了卫生室。
周长青望着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等走出一段路,他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收了起来。
沈知夏母亲的顾虑,他确实能理解。
这年头过日子不容易。
尤其雪灾一来,多少人家连粮食都得掰着手指头算。靠山屯这边,能攒下几十块现钱的家庭都不算多。
他这趟从黑龙岭回来,确实挣了一笔钱。
可真要娶媳妇儿,事情就多了。
住哪儿?
家里屋子本来就不宽敞,自己成亲,总不能一直跟爹娘、大哥挤着。
家具得置办,被褥得准备,办酒席也要花钱。
往后有了孩子,柴米油盐更是一笔长久的开销。
光靠眼下兜里那二十二块四毛二,肯定不成。
周长青摸了摸怀里的钱,心里有了盘算。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打猎的本事。
以前是缺枪、缺人、缺销路,打着东西也未必能卖出好价钱。
可这趟黑龙岭走下来,情况已经不同了。
赵满仓、贺卫东能跟着他进山,梁守义、孙保全这些老猎人也熟悉了,冯老三那边更是有了实打实的人情。
加上陶振海、杜师傅这两条收购渠道,往后只要能弄到好货,就不愁完全没有销路。
不过想挣大钱,光打几只野兔、弄两头狍子可不够。
得找真正值钱的东西。
想到这里,周长青加快了脚步。
……
回到家时,周福山还没睡。
老爷子正坐在炕沿上修一只旧烟袋,见儿子进来,随口问道:“知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那丫头挺好。”
周福山头也没抬。
“人勤快,心也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爹,这还用您说?”
“你知道就成。”
周长青脱了棉袄,在炕边坐下。
“爹,我后天得去一趟沈家。”
周福山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
“沈家?”
“嗯,知夏她爹想见见我。”
周福山这回连烟袋都不修了。
“好事啊!”
他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
“老婆子!你出来一下!”
周母正准备歇下,闻声掀开帘子。
“咋了?大晚上喊啥?”
“长青后天要去知夏家!”
“啥?”
周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去见她爹娘?”
“对。”
“哎哟,那可是大事!”
周母赶紧在炕沿上坐下来。
“去人家家里可不能空手。家里不是还有点肉么?带上两斤,再去供销社看看,有啥合适的东西添上。”
“娘,您别忙活了,我自己准备。”
“你准备啥?你知道头一回登门有多少讲究?”
周长青哭笑不得。
“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在我眼里,可不就是个孩子?”
周母瞪了他一眼,随后又忍不住笑了。
“知夏那丫头好,你要是真能娶回来,娘这心里也算踏实了。”
周福山却比她想得多些。
“长青,知夏她爹娘知道你是干啥的不?”
“知道。”
“咋说的?”
“她爹没啥意见,就是她娘觉得我成天进山打猎,日子不够安稳。”
周福山点了点头。
“这话也在理。”
他将烟袋放到一旁。
“咱家现在是比以前好过些了,可说到底,还是没攒下多少家底。你这回能挣五十块,下回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爹,我明白。”
“明白就好。去人家家里,该说实话就说实话,别为了面子胡乱许诺。真想娶人家闺女,就拿出点实际本事来。”
周长青认真点头。
“您放心。”
周母在旁边听得不乐意了。
“你这老头子,长青好不容易挣着钱回来,你咋净说这些?”
“我这不是教他怎么做人么?”
“我看他比你年轻时候强多了!”
周福山顿时不服气。
“我年轻时候咋了?”
“你年轻时候头一回去我娘家,拎着两条鱼就上门了!还好意思说儿子?”
周长青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爹,还有这事儿?”
周福山老脸一红。
“那时候家里穷,两条鱼咋了?那可是我亲自下河抓的!”
“可不嘛。”
周母笑得直拍大腿。
“结果到了我家,你连话都不敢多说,还是我爹看你老实,才点了头!”
“你这老婆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往外翻!”
父子俩笑成一团。
周福山气得拿起烟袋,最后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屋里闹腾了一阵,周母才催着儿子去歇息。
……
两天后。
周长青收拾妥当,穿上了家里那件最体面的棉袄。
衣裳虽然不新,却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也整整齐齐。
临出门时,周母又从屋里拿出包好的野猪肉,外加一包点心,硬塞到他手里。
“拿着!”
“娘,肉带上就行,哪还用这么多东西?”
“让你拿就拿!”
周母替他整了整领口。
“头一回去人家家里,礼数不能少。知夏她爹娘养大这么好的闺女,咱们总不能失了礼。”
周长青拗不过,只好将东西收好。
沈知夏早已等在约好的路口。
见他走来,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
“哟,今天倒挺精神。”
“那当然。”
周长青故意挺了挺腰。
“头一回见岳父岳母,总不能穿得跟刚从山里钻出来似的。”
沈知夏扑哧一笑。
“你别贫了,赶紧走吧。”
两人结伴上路。
一路上,沈知夏又跟他说了不少家里的事。
她父亲懂医,平时待人宽厚,说话也不喜欢绕弯子。
母亲则不一样。
操持家里多年,凡事喜欢提前考虑,尤其是沈知夏的婚事,她向来看得很重。
“我娘以前就说过,找对象不能光看人长得好不好、嘴甜不甜,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把日子过稳当。”
沈知夏说着,忍不住瞧了周长青一眼。
“所以等会儿她要是问你以后打算干啥,你可得认真答。”
“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
“还有啥?”
“她要是问你挣了多少钱,你也别光顾着吹牛。”
周长青乐了。
“我啥时候吹过牛?”
“你是不吹牛,可你一说起打猎,就容易把事情说得太轻巧。”
沈知夏轻轻哼了一声。
“上次胳膊都伤成那样了,你还说就是蹭破点皮。”
“那不是怕你担心么。”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周长青顿时没话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