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日,辰时。
章台宫大殿内气氛冷肃。文武百官按品秩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居右,呼吸间带出阵阵白雾。地龙烧得极旺,热气从青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却依然压不住殿内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距离二月初一圣驾东巡,仅剩最后九日。
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上百辆四轮重车。车斗里装满了少府昨夜刚赶制出来的高标号防水水泥与几块厚实的防风琉璃,这些都是沿途修筑驰道、搭建行宫的紧要物资。禁军持戟分列在车阵两侧,寒光闪闪的戟刃直指苍穹。
嬴澈裹着白狐裘,怀里揣着个赤铜暖手炉,半眯着眼睛坐在大殿正中的鹿皮紫檀锦墩上。这是嬴政特赐的座次,满朝文武,独此一份。他眼底熬出了些许红血丝,昨夜为了推算船体龙骨的受力结构,硬是熬到了四更天。
皇子队列末尾,胡亥缩在宽大的朝服里,时不时抬眼瞥向站在武将前列的渭阳君嬴傒。两人眼神交汇,那股焦躁不安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辣。他们筹谋了整整一夜,就等今日朝会彻底将嬴澈钉死在贪墨国帑的耻辱柱上。
高坐龙椅的嬴政面沉如水,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铜晷的反射下透着冷光。他单手搭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群臣,静待这帮关东豪族的喉舌发难。作为知晓未来的帝王,他很清楚底下这帮人打的什么算盘。
扶苏站在嬴澈身侧,手里攥着一本厚重的内阁总账册。只要宗室发难,他随时准备挺身而出,护住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
“陛下!”
廷议刚一开场,胡亥便在队列中捕捉到了赵高递来的隐晦眼神。他一步跨出队列,撩起下摆跪伏在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儿臣有本启奏!上卿嬴澈督办皇家琉璃水泥总商会,三日内敛财三百万两白银。然这笔泼天巨款,至今未入治粟内史的国库!”胡亥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愤慨,“东巡在即,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上卿大人此举,是在置大秦社稷于不顾,置关东沿途的军供于不顾啊!”
渭阳君嬴傒紧随其后,大步跨出武将班列,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抖动。
“臣附议!东巡在即,国帑空虚。上卿大人打着筹措军费的幌子,却将这三百万两巨资中饱私囊,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嬴傒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嬴澈的鼻尖上。
“老臣敢用人头担保,东海徐福造反一事,纯属上卿为了掩盖私吞国帑之罪,故意捏造的危言耸听!什么海兽毒雾,什么防火快船,简直荒谬至极!自大秦立国以来,水师皆在江河操练,哪有什么远洋毒怪能越过波涛来袭扰关东!”
大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一边是手握重金的当红皇子,一边是盘根错节的宗室元老,谁也不敢轻易下场。少府令站在角落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连擦都不敢擦。
扶苏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就要反驳。
“大哥。”嬴澈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拽住扶苏的袖口。
他连屁股都没从锦墩上挪开一下,将怀里的暖炉换了只手,打了个哈欠。
“渭阳君,你的脑袋值几个钱?”嬴澈抬起眼皮,瞥了嬴傒一眼,“本公子拿来当夜壶都嫌漏水。”
“你——”嬴傒气结,正要发作,指着嬴澈破口大骂,“竖子安敢辱我宗室元老!”
嬴澈理都没理他,直接从袖管里抽出一本用活字印刷术刚刚装订成册的纸质书册,反手甩在御史大夫冯劫的怀里。
“《皇家商会收支白皮书》。”嬴澈指了指书册封面,“冯大人,念给这帮老顽固听听。逐字逐句念,别漏了公章。”
冯劫翻开书册,眼睛瞬间瞪大。上面的字迹清晰整齐,每一笔账目都精确到了铜板,排版之精妙远超以往的竹简账册。
“商会总入账:白银三百一十二万两。”冯劫咽了口唾沫,大声宣读,“第一笔,拨付胶东水师总兵王贲,白银一百二十万两,专办百艘尖底福船龙骨与精钢撞角。账目已由驿站快马发往胶东核验无误。”
冯劫翻过一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响亮。
“第二笔,拨付少府格物院,白银八十万两,专办疏浚关中至胶东运河,及沿途水泥驰道铺设,雇佣民夫八万,月俸皆按十钱结算,绝不拖欠!”
冯劫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到第三页,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洪亮。
“第三笔,白银一百一十万两,已于昨夜子时,全数移交治粟内史公库,专款专用,作为今年关中春耕备荒之资!”
他抬起头,将书册高高举起,直视着目瞪口呆的渭阳君与胡亥。
“账册尾页,有丞相李斯与治粟内史的私印,并盖有少府大印。三印核验,分毫不差!”
胡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一百一十万两白银充入国库备荒,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大秦律例严苛,私吞国帑是死罪,但他刚才那句中饱私囊,现在听起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只要治粟内史一查库房,白花花的官银就能打烂他的脸。
渭阳君咬着牙,死鸭子嘴硬。
“那徐福谋反呢!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胶东水师那一百二十万两,根本就是打水漂!老臣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没生下来,东海之上根本不存在能击溃我大秦铁骑的妖物!”
嬴澈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手掌在宽大的袖口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根尺许长、外层包裹着黄铜皮的圆筒。圆筒的表面打磨得光滑鉴人,两端封着清澈透明的琉璃镜片。
他走到御阶之下,双手将圆筒高高捧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