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未时。
皇庄正堂的门窗被厚重的毛毡挡得严严实实,屋内的炭盆烧得极旺,热气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味在梁柱间盘旋。原本摆放着琴瑟的案几被撤走,换上了一张粗糙的木桌。
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韩申,像一摊烂泥似的跪在桌前。他的下巴依然脱臼,涎水混着血丝滴落在青灰色的水泥地砖上。
嬴澈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姜茶,半个身子缩在白狐裘里,坐在离炭盆最近的太师椅上。
嬴政端坐在正中主位,玄色大氅搭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琉璃小瓶和那份带着血指印的口供上,周遭的空气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
李斯站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支刚蘸饱了墨的兔毫笔;蒙恬按着腰间断了一截的佩剑,站在右侧,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鬼谷子教出来的徒弟,嘴巴向来严实。”嬴政靠着椅背,目光越过炭火,落在韩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李斯,给他把下巴接上。”
李斯看了一眼旁边的吕梁。吕梁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捏住韩申的下颌,用力一托。
骨骼摩擦的脆响声中,韩申的下巴合拢。
下巴刚一复位,韩申的喉结便剧烈上下滑动了一次。他死死盯着坐在火盆边喝茶的嬴澈,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从皇庄被三千铁鹰锐士围住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鬼谷的死士,牙槽后方藏着毒囊,咽喉深处还埋着一枚血囊,只要咬碎或者以内力震破,三息之内就能去见阎王。
韩申舌根向后卷曲,提足最后一口残存的真气,准备用鬼谷秘术震碎心脉。
“吕伯,按住他的肩膀。”
嬴澈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茶盏放在小几上。他的袖口滑落,露出苍白的手腕,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三根细若牛毛的金针。
吕伯枯瘦的双手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压在韩申的双肩上。
嬴澈站起身,走到韩申面前,指尖轻轻一弹。
三道金芒在炭火的映照下划出微弱的轨迹,分毫不差地刺入韩申的颊车穴、膻中穴与气海穴。
这三针下去,并非封穴,而是运转了神农本源中的生机之力,将其五官感知与痛觉经络生生放大了十倍。
原本准备逆转真气的韩申,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他感觉自己浑身的经脉就像是被无数把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连每一根汗毛孔都在向大脑传递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在地上剧烈翻滚,铁链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三针,能让你清晰地感受到五脏六腑被毒药腐蚀的每一个瞬间。”嬴澈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姜茶吹了吹浮沫,“你想痛快死,我不让,你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韩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指甲在水泥地上抓出几道血痕。
“我说……我全说……”韩申的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徐福……徐福大人命我来的……”
李斯的笔尖重重地落在竹简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让你用百越海蜃蛊毒杀学宫三千学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蒙恬跨前一步,粗糙的手指捏起案几上那块淡黄色的火山硫磺,“你们在东海,到底谋划了什么勾当?”
韩申疼得浑身抽搐,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大人知道……求仙药是假的……皇帝一旦东巡,查明真相,我们都得死……毒杀学宫,是为了引发朝野震动,逼迫朝廷中止东巡……让少府造船的银钱打水漂……”
嬴政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食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缓慢敲击。
“徐福去了东海三年,带走大秦无数金银器物。”嬴政看着韩申,“他若是只为了保命,逃去化外之地便是。为何还要这硫磺和海兽毒腺?他在何处藏兵?粮草又从何而来?”
韩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带着一丝癫狂。
“逃?大人为何要逃?东海三山……也就是倭岛与琉球,早已在大人掌控之中。那里的土着矮人蠢笨如猪,大人带去的童男童女将他们尽数奴役。我们在岛上的火山口开采这种能燃烧数日的异种硫磺,在深海猎杀能喷吐致幻毒雾的海巨兽……”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嬴政。
“大人已在海龙坞造出了三百艘尖底快船,船身全部涂抹了防火硫磺漆!只等开春东南季风一起,这三百艘快船便会携海兽毒雾,直扑琅琊与会稽!大秦的水师都是平底江船,遇到海浪便站立不稳,只要毒雾一散,秦军必定未战先疯!到时候,整个关东沿海,都将是徐大人的天下!”
李斯写字的手停住了。蒙恬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