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心跳的位置,林恩又盯了一夜。
东南偏南,七里外,一片露头的礁盘。心网里,它像一根钉进海面的针。不动,不睡,不换岗。
睡着的人,心跳会随梦起伏。林恩道,这个不会。这是个闭着眼也在当值的人。
谁的人。咋婆婆问。
钉了三天以上,就是常驻。常驻就要补给,补给背后就有组织。林恩道,鹤的勘护眼线,或者,放火那伙人的复核哨。
怎么分。
官面上有名目的哨,干粮用军用压块,水囊打火漆印,挑的哨位高而背风。私养的复核哨,处处避着官家的印。林恩道,两样证据要是打架,就更得亲眼去看。
要是后者呢。
那更得摸。林恩道,摸清了,就知道他们的眼长在哪儿。
女帝准了,只给一条规矩:一根草都不能踩倒。
九蛇的海上,她说,不留客人的脚印。
夜摸是桔梗的主场。
无风带的夜是墨蓝的,水是温的。快船半里外下锚,剩下的一里半,凫水。桔梗教了他九蛇的法子:换气不上顶,破浪不出声,跟着水母走。水母漂,人不漂。
水底下的心网是另一番天地。无风带的海水暖,声音传得远,半里外一条鱼转身,心网里都有一圈涟漪。桔梗游在前面,游姿没有一点浪花。她不是在游,她是水的一部分。
桔梗在前,林恩在后,十二护卫散成一个看不见的圈。上礁那几步,桔梗伸手按住林恩的肩,往左偏了半步。他脚下那块礁石,是松的。
礁盘上的棚子比想的还糙。木架,棕席,一块油布压顶。棚里一个人,裹着毯子,怀里抱着一架望远镜,人瘦,晒得黑。心网里那点心跳,平稳得像钟摆。
望远镜架在棚口,镜头擦得亮,正对着九蛇岛的方向。镜身上有一道刀刻的浅痕,刻痕的位置,正对主港。这架镜子立了多久,九蛇的港口,就被人隔着海看了多少个日夜。
干粮是本部军用压块。水囊上打着本部的火漆印。
桔梗从毯子底下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递过来。林恩翻开。
册子的边角起了毛,是手指翻出来的。前头的页旧,后头的页新。翻得最勤的,是无名船那几页。
第一页起,全是日期。日期后面一行小字,字迹瘦硬,收笔极稳。写字的人,把每条记录都当公文写。
某日,九蛇快船两出两回,班次如常。
某日,主舰不出,巡逻减一班。
某日,无风。巡逻线外一里,快船泊礁,无灯。
林恩一页页翻下去,脊背慢慢收紧。
鹤在数九蛇的船。班次,船数,泊位,一天一行,记得比九蛇自己的巡逻日志还全。这条暗线跟那条烧掉的驿站是一对。一个数船,一个学船,学的记的,都是九蛇的作息。
翻到中段,记录换了主语。
某日,无名船一,东南海面,不悬旗,不回应。次日仍在。
无名船南移六里。
又是无名船。位置不变,像是换防。
无名船。林恩往前倒着数了数,从头一页到昨晚,一共八次。
鹤早就在看暗船。不止看,还给它建了档,估了动向。会船那天的雇领航的没有报备,不是她刚知道,是她早就知道,只挑了那一半给他们看。
他该合上册子了。手却停在了最后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