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七杆枪摆进了议事殿。
头天夜里,林恩把缴获挨杆拆过一遍。枪膛新,枪油足,保养的手法是军队的手法。他把拆下的十七个击针排成一排,跟桔梗对坐到后半夜,谁都没说话,各自记各自的。
一杆一杆,码在珊瑚地面上,钢印朝上。尼普顿绕着看了一圈,长须垂着,半天没说话。
本王的兵,护不住一册签名。他终于开口,让一个外乡人,替龙宫护住了。
枪排第二。林恩说,最要紧的,是有人肯借刀。本部的枪,整批地流进鱼人街,总有一只手在递。这只手在明在暗,还不知道。但递枪的路,昨天断了一截。
右大臣上前一步,声音发涩:上个月那批官方援助,是下官拒的。批文齐全,来路是本部后勤的正式文书。下官拒得没道理,全凭直觉……
拒得对。林恩说,凭直觉拒对的,比凭道理收错的强。这份直觉,殿上多几个都好。
左大臣低头:书吏的弟弟,昨夜已经提回来了。人在礁后的大棚里,先养着。
养着,别审。乙姬说,他哥哥在看灯塔。哥俩都见了世面,让他们自己想。
尼普顿看了乙姬一眼,没说话,抬手。侍从捧上来一枚鳞片。
巴掌大,青灰色,边缘一圈金线,鳞纹里刻着龙宫的徽记。
龙鳞符。尼普顿说,见符如见龙宫。海底救不了你什么忙。可你要是困在哪片水上,把它投进海里,三日内,方圆五百里的龙宫船队,都得给你让路。
有忌讳么。林恩双手接过。
尼普顿说,符离了你的手,就得跟着认它的船走。投出去之前,想清楚跟谁走。
记下了。
还有。尼普顿的声音沉下去,拿艾斯换白胡子的那场仗,本王收到了风。真到那天,龙宫的兵不会去。可龙宫的港口,给你留一条道。
殿里静了两息。
谢大王。林恩把鳞符收进怀里,跟药囊放在一处。
乙姬的行程没改。册子按时送到邮船,一天都不能晚,只是改成夜行,贴壁走,白昼在浮台里歇。
两日后,邮船交接。
上浮,过膜,海风灌进领口的一瞬,押了半个月的册子终于离开乙姬的怀,进了官方的火漆封箱。世界政府的验收官当着两船人的面验了火漆、落了锁、贴了封条,前后不到一刻钟。
乙姬看着封条贴上箱角,抬起头,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把十几年一次吐完。
当晚,塔灯亮了。
林恩是被鲨星请上去的。龙宫最高的塔,没有护栏,风很大。塔下的城一片静,所有人都面朝硬壳塔的方向立着,没人说话。鱼人街那头,酒馆的歌也停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心网里,那个火苗先动了一下。
然后,海动了。
四面八方的暗流朝硬壳塔聚过去。心网和海流感知里,一张张巨大的影从万米深处浮上来,围塔绕行,一圈,两圈,三圈,又一层一层散回黑暗里。整片海像在朝一个方向低头。
林恩站在塔顶,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着。
心网里,那个火苗转了个向。
两息。就两息,那个方向对着他这边。没有恶意,没有情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朝他看了一眼。
然后转回去了。
她今天高兴。鲨星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声音放得很低,册子没丢。她高兴。
殿下。林恩盯着塔下的海,她跟海里的东西说话,说得比我们跟鱼说还好?
比那好。鲨星说,海里的东西,听她的话,跟听娘的话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塔风很大,两个人站到灯灭。
下塔的时候,鲨星在半途停了脚。
今天这些,你看见了,别写。他说,别说给外人,也说给系统听。
系统的耳朵,比纸长。林恩说,我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鲨星继续往下走,父王当年拿整座岛的安稳,换她安心长大。这份账,岛上没几个人算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