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张松、法正的第二封信送抵北海,这一回,附的是正本。
三卷《西蜀地形图》,在乾元殿里展开,铺了整整一面墙。刘协、诸葛亮、陈宫三人站在图前,看了很久。图上山川关隘、津渡粮道、戍堡兵力,细到阴平小径都标了注——从汉中进蜀的每一条路,和防汉中的每一道门,尽在壁上。
诸葛亮的目光从剑阁扫到白水关,最后落在南郑的位置上,缓缓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动:
“陛下,有此图,曹操二十六万人,已经在门外了,而门闩,在我们手里。”
刘协没有接话。他提笔,在陈宫的密卷末尾,落下批语:
“张松、法正,先行官也。复密旨嘉勉:嘱二人安坐成都,勿躁,勿漏,图既有,人心既有,时辰未到,一步不必动。
益州文官既通,武将既拒,刘璋既犹,此三样,皆是可用之局,不必催。曹操在南郑的日子越难过,益州的日子越好过,既给曹操留着司隶西凉,便也给益州留着这个冬天。武将派勿再触碰。张任之流,忠于旧主,是忠臣,不是敌人,将来蜀中归附之日,此等人,要用。”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满墙蜀中山水,又望向西南。
那里,曹操二十几万大军正在汉中的崇山峻岭间,啃着张鲁最后的坚城,一天一天地耗,还不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想钻进去的那个“家”:
门钥匙,已经躺在对手的案头,而给钥匙的人,还在成都的茶楼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北边的信。
初平二十年正月,天下两盘棋,是同时落子的。
北面,刘协的受地大军四路并进,兖、冀、幽、并,兵与诏并用,收四州的战事,正月初打到了四月;
西南面,几乎在同一批日子里,正月初一,曹操的三路大军,踏着道节的爆竹声,同时越过汉中边界。
夏侯渊、曹纯一路,出散关,攻汉中之西,为先发;于禁、朱灵一路,出祁山、下武都方向,牵制陇右,兼护粮道;曹操自领中军并虎豹骑,与乐进、李典出武关、走斜谷,压汉中之东。总兵力二十六万,随军谋士:贾诩、司马懿、荀攸、刘晔。
出兵之前,曹操在军议上只说了一句话:“这一仗,打的是时辰。北面那位收完四州、安完江东,多养一天,我们就多一天戒备。汉中,两个月内,必须到手。”
而汉中那边,比曹操更早知道“时辰”二字的分量。
张鲁是腊月末得到警讯的,北面的细作回报:曹军在关中、陇右大举集结,粮械西运,开春必有动作。
南郑连夜聚议。张鲁的第一反应是慌,汉中承平二十年,兵不过四万,将除了弟弟张卫,拿得出手的只有几个。可这一夜堂上,坐着两个中原来的客人,局面就不同了。第一个人,是李儒。
自从韩遂败亡之后,一路西逃,翻山入汉中,投在张鲁门下已有年余。张鲁知他是董卓旧谋士、凉州第一等的毒士,待为上宾。曹军集结的消息一传到,李儒入见,开门见山:“师君,曹军此来,不是攻地,是夺家,他中原已败,要拿汉中做退路,必倾国而来,兵在二十万以上。汉中之兵,野战是送死,唯一条路:守。把汉中守成一块他啃不动的石头,守到他的粮尽,守到北面的天家腾出手来,曹军自退。”
“怎么守?”
“三句话。”李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弃野守险。汉中之地,险只有一个,阳平关、白马山。野战一兵不置,全军收进山垒关城。第二,坚壁清野。西面山道两侧百里,粮米尽收入垒,水井投秽,柴草焚尽,曹军二十万人,人吃马嚼,日费千石,关中运粮翻越秦岭,一石粮到军前要耗三石,他耗不起。第三——”李儒的目光扫过堂上,“请一个人守关城。”
“谁?”
“文聘。”
而第二个人,就是文聘。
文聘的命运,说起来是初平十七年的旧事了。那年五月,白波军余孽在秦岭一带啸聚,屡屡袭扰荆州北部的南阳、南乡诸县,刘表遣文聘率三千人北上围剿。文聘在秦岭山里跟白波残部磨了半个月,等他剿完匪、班师回来——荆襄九郡,已经换了主人。就在他进山的那几天,刘协的第一批特种兵“狼牙”三百五十人出鞘,赵云领大军策应,不到半月,荆襄易主。文聘想回,回不去了。而且回去就是死路:当年刘协在宛城,杀了文聘的表弟朱靖一家,灭门之仇。文聘左思右想,北上无门、南下是仇,索性带着这三千荆楚子弟,一路走武关、翻秦岭,投了汉中张鲁。张鲁久闻其名,待以大将之礼,这三年,文聘替汉中练兵、筑垒、修械,汉中的城防,一半出自他的手。
李儒荐文聘,堂上没有第二句反对。张鲁当场拜文聘为守关大都督,与张卫共守阳平一线;李儒自请随军参赞军务。
文聘接印那天,只对张鲁说了一句话:“文聘的家,叫姓刘的夺了;文聘的仇人,也姓刘。汉中这一仗,文聘不是替师君守的,是替自己守的。”
汉中的布防,就此定下:张卫领兵两万,沿白马山南麓筑连珠十垒,垒垒相接,扼死西来山道,这是外关;文聘领本部三千并汉中精兵五千,守阳平关城,这是内关;李儒坐镇南郑,调度粮秣、联络诸垒;阎行领骑兵两千为机动,游弋垒后;张鲁亲守南郑。
正月中旬,夏侯渊的前锋抵达白马山南麓。
第一眼看见连珠十垒的曹军斥侯,回报里用了四个字:“山即是城。”
十垒沿山梁一字排开,垒墙依着山石砌起,垒与垒之间山梁相连,凿有驰道,援兵走山梁,弓石相济。垒上强弓、擂木、火油齐备,垒后掘有汲道直通山南水泉。李儒又在每垒之后设了暗门与疑帐,垒破可以走,走时可以烧。夏侯渊到了,看了一眼,没废话,第二天天亮就攻。
这一攻,攻了整整十二天。
曹军不是不猛。乐进领死士三千,蚁附攻第一垒,一夜之间登城三次,三次都被垒内的预备队用长矛逼下来,文聘练过的汉中兵,守御的章法跟中原的兵完全两样:垒墙上不留人,人蹲在墙后的“伏垣”里,弓箭从叠石预留的射孔里打出来,攻城的人找不到能杀的人,只找得到墙。
刘晔造的发石车推了上来,对垒墙轰。石弹砸在依山而砌的垒墙上,大半被山石本身的走势卸了力,碎的是石弹,不是垒。砸了四天,第一垒的墙皮都没揭下来一层。
李典建议改攻垒与垒的接缝,山梁驰道。曹军两度夺上驰道,两度被两侧垒上的交叉火力打下来,第二次,先锋营一千人上去了,一个都没下来。李儒把俘虏的一百多曹军,押到驰道口,当着山下大军的面,一个一个地放回去——放回去的人,就是活告示。
十二天,曹军伤亡四千余,十垒,一座未动。
中军大帐,曹操的脸黑得像锅底。夏侯渊请罪,曹操摆手止住,问帐中谋士:“都说话。半月之内,破不了这十座垒,我们就不用等北面来人了,自己先耗死在秦岭脚下。”
帐中沉默了很久,是司马懿先开的口。
他没有献策,先问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仲康将军前日攻第一垒,观垒上守兵,约有多少?”许褚答:“临墙露面的,六七百。”
“荀先生随军的斥侯册子上,”司马懿转向荀攸,“写第一垒守军几何?”
荀攸翻册子:“斥侯三报,皆言一千二百人。”
“对不上。”司马懿道,“临墙六七百,是轮番守御之数。若垒中实有一千二百,则轮换有两班——两班轮换的兵,需两班轮换的饭。末将这几日在山下数了一件事:每日辰时、酉时,各垒后方山道上,往山上送水的队,各走几趟。”
帐中众人都愣住了。
“十垒守军近两万,人吃马嚼,山南水泉的水,每日辰酉两时辰送水上山。末将数了三日:十垒之中,送水上第一垒的,每日六趟;送其余九垒的,各十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