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七十二。”
这次李主任没打算盘,直接拿过计算器,按了一遍,结果一样。他看看雪保,又看看蒋三喜,半天说不出话。
“老蒋,”他压低声音,“你这儿子,是块料。”
蒋三喜没接话,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但雪保感觉到,父亲的手,有点抖。
那天信用社下班后,李主任把蒋三喜拉到一边:“老蒋,说正经的。这孩子,得好好培养。咱们信用社缺会计,将来他要愿意,我留位置。”
“他还小,”蒋三喜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小了,”李主任摇头,“五岁看老。我看他打算盘那眼神,稳,准,狠。这是天生的。”
回家的路上,雪保问:“爸,李伯伯说的‘会计’,是什么?”
“就是管账的。”
“像您一样?”
“嗯。”
“那,”雪保想了想,“会计是不是要管很多很多钱?”
蒋三喜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夕阳把孩子的脸镀成金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
“雪保,”他说,“管钱容易,管心难。账错了能改,心歪了,就正不过来了。”
雪保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严肃,那么沉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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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秋收后,雪保的“生意”开张了。
起因是村里孩子玩的玻璃珠。那种彩色小珠子,镇上卖一分钱两颗。雪保用奶奶给他的零花钱买了一百颗,然后跟小伙伴们说:“谁想玩,可以借。借一次,还的时候多还一颗。”
孩子们不懂“利息”,只觉得好玩。今天借十颗,明天还十一颗,划算。很快,雪保的“客户”发展到十几个。
蒋文轩发现时,雪保已经“赚”了五十多颗珠子。他把孙子叫到跟前:“谁教你的?”
“没人教,”雪保说,“我自己想的。他们想玩,又没有。我有,就借给他们。他们多还一颗,我就能借给更多人。”
蒋文轩盯着孙子看了很久。这孩子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不是简单的借还,这是借贷,是金融的雏形。
“雪保,”他尽量说得简单,“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为什么?”雪保不懂,“我又没逼他们。他们愿意借,愿意还。我还拿珠子跟铁蛋换了弹弓,跟二毛换了小人书……”
蒋文轩无话可说。他看着孙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懂的不是道理,是人心。他不懂什么是“占便宜”,什么是“吃亏”,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公平交换,等值交易。
那天晚上,蒋文轩把这事告诉儿子。蒋三喜听了,沉默抽烟。一袋烟抽完,他说:“爹,要不,我去把珠子要回来,还给孩子们?”
“不用,”蒋文轩摇头,“让雪保自己处理。有些事,得他自己明白。”
第二天,雪保的“生意”出问题了。铁蛋借了二十颗珠子,说好三天还二十二颗。到期了,铁蛋拿不出来。雪保去要,铁蛋哭了:“我妈不给我钱买……”
“那你有什么?”
“我、我有这个。”铁蛋从兜里掏出个铁皮青蛙,上发条会跳的那种。
雪保想了想:“这个,值五颗珠子。你还欠我十七颗。”
交易达成。但其他孩子知道了,不干了。他们说雪保“黑心”,欺负铁蛋。没人再跟他借珠子,也没人跟他换东西了。
雪保抱着装满珠子的铁皮盒子,坐在门槛上发呆。他不明白,明明是公平交易,为什么大家都不理他了。
熊冬香从灶房出来,看见孙子那样子,叹了口气。她放下簸箕,坐在孙子身边。
“雪保,”她说,“珠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算清了珠子,没算清人心。”
雪保抬头:“奶奶,我错了吗?”
“也没错,”熊冬香摸摸孙子的头,“就是……太清了。这人跟人啊,有时候得糊涂点。你让一分,我让一分,情分就出来了。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情分就没了。”
雪保想了很久。第二天,他把珠子全拿出来,放在院里的石磨上。“谁想玩,来拿。不用还。”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真的,”雪保说,“送你们了。”
铁蛋第一个走过来,抓了一把,又放下几颗。“我、我就要我欠你的那些。其他的,我不要。”
其他孩子也陆陆续续过来,每人拿了几颗,都没多拿。最后石磨上还剩下二十多颗。
雪保看着那些珠子,忽然明白了奶奶的话。账要算,但不能只算账。有些东西,比账重要。
那天晚上,他在小本子上记下最后一笔珠子账,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珠子能数清,朋友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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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冬天,雪保六岁了。蒋文轩开始教他《九章算术》。
那是本线装书,纸页发黄,边角破损。蒋文轩用牛皮纸补了又补,还是舍不得扔。“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同治年的刻本。”
他翻到“方田”章,讲面积计算。“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雪保听不懂“广”和“从”。蒋文轩就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广就是宽,从就是长。十五步宽,十六步长,面积是多少?”
雪保用树枝在地上算:十五乘十六。他先算十乘十六得一百六,再算五乘十六得八十,加起来二百四十。
“二百四十步。”
蒋文轩点头,又翻一页:“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问为田几何?”
这次雪保卡住了。圆,他没算过。
“有个办法,”蒋文轩用树枝画了个圆,又在里面画了个正方形,“你看,圆面积大概是方面积的八成。方是边长乘边长,十乘十得一百,八成就是八十。”
雪保睁大眼睛:“这么算,准吗?”
“不准,”蒋文轩老实说,“但够用。真要想准,得用周三径一的法子,可那得开方,你不会。”
雪保记下了:不够准,但够用。这个道理,他后来用了很多年。在股市里,在投资中,永远没有百分之百的准确,但只要“够用”,就能做决定。
腊月里,蒋文轩教到了“粟米”章,讲比例换算。“今有粟一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
“粟是带壳的,粝米是去壳的,”蒋文轩解释,“一斗粟,能出六升粝米。这就是比例,六成。”
雪保立刻联想到奶奶的鸭蛋。“那鸭蛋呢?一百个蛋,能孵出多少小鸭?”
蒋文轩愣了。这问题,书上没有。“这个……得看季节,看温度,看蛋好不好。大概,七八成吧。”
“那奶奶的两百只鸭,明年能变成多少只?”
蒋文轩认真算起来。假设七成孵化率,那就是一百四十只小鸭。再假设成活率九成,就是一百二十六只。加上原来的两百只,就是三百二十六只。
“三百二十六只鸭,一天能生多少蛋?”雪保追问。
“按一百八十六个算的话……大概三百个。”
“一天三百个,一个月九千个,一年十万八千个。一个蛋一毛二,一年能卖……”雪保心算,“一万两千九百六十块!”
蒋文轩手一抖,书掉在地上。他看着孙子,像看一个陌生人。六岁的孩子,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嘴里吐出一串串数字,眼睛亮得吓人。那不只是聪明,是某种天赋,对数字、对规律、对未来的敏感。
“雪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雪保说,“我自己想的。奶奶的鸭子会生蛋,蛋能孵小鸭,小鸭长大了又生蛋……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蒋文轩弯腰捡起书,小心抚平卷起的书角。他想起《九章算术》序言里的话:“算术者,天地之经纬,万物之权衡。”从前他以为这是夸张,现在看着孙子,他信了。
这孩子,生来就是要算天算地算万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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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除夕夜,蒋家吃团圆饭。
蒋玉龙从衡阳铁路学院回来了,带了一包水果糖。蒋秋红从湖南科技学院回来,给弟弟带了本《趣味数学》。一大家子围坐一桌,菜很丰盛:腊肉、腊鱼、炖鸡、蒸蛋,还有熊冬香最拿手的血鸭。
蒋三喜给父亲斟酒,给儿子夹菜。他看看左边的女儿,右边的儿子,对面的父亲,身边的妻子,心里满满的。这一年,信用社账目清楚,家里平安,孩子们有出息。够了。
饭吃到一半,蒋玉龙说起学校的见闻。“我们学铁道工程,要算坡度,算弯道,算承载力。一列火车几十节车厢,上千吨重,怎么让它安全跑起来,全靠算。”
蒋秋红接话:“我们师范也学数学,要教孩子,自己得先懂。可有些孩子,就是不开窍。怎么教都教不会。”
蒋文轩放下酒杯:“教不会,是没找到钥匙。每个孩子心里都有把锁,得找到对的钥匙。”
雪保正在啃鸡腿,听到这话抬起头:“爷爷,我是什么锁?”
一桌人都笑了。蒋文轩摸摸孙子的头:“你啊,是密码锁。一般人打不开,可一旦打开了,里面东西多得吓人。”
“密码是什么?”
“数字,”蒋文轩说,“你的密码,是数字。”
年夜饭后,蒋三喜把儿子叫到里屋。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红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张崭新的十元钞票。
“雪保,这是一百块。从今天起,是你的。”
雪保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盯着钞票,没接。“爸,为什么给我钱?”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蒋三喜说,“这钱给你,你怎么花,怎么存,怎么赚,自己决定。但有个条件:每笔收支都要记账,年底我要看。”
雪保接过钱,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责任。他感觉到,这不是压岁钱,是考试。父亲在考他,考他会不会管钱,会不会算账。
“爸,”他认真地说,“我会记清楚的。”
“不光要记清楚,”蒋三喜看着儿子的眼睛,“还要想清楚。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用它,它就怎么对你。”
雪保点头。他把钱仔细包好,揣进棉袄内袋。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长高了,是心里多了样东西——责任。
守岁时,雪保趴在桌上记账。在第一页,他工工整整写下: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六日,收父亲给钱一百元。”
然后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用途:未知。但要让它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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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正月十五,雪保的“投资”开始了。
村里孩子玩炮仗,那种小红鞭,一毛钱一挂。雪保买了一块钱的,十挂。他没放,而是拆开,十个一小串,重新包装。
“卖炮仗啦!”他在村口老槐树下摆摊,“一串五分钱!”
孩子们围过来。平时买炮仗都是一挂一挂买,最少一毛。现在五分钱就能买一串,划算。很快,十挂炮仗拆成的一百串,卖光了。
雪保数了数钱:五块。本钱一块,净赚四块。
他没停,用这五块又去镇上进了五十挂。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光拆零卖,还搞“买五送一”。买五串送一串,孩子们觉得更划算。
到正月末,雪保的本钱从一百变成了一百五十。他在账本上记:
“卖炮仗,赚五十元。本钱一百五十元。”
蒋三喜查账时,看到这一笔,半天没说话。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一个月。他在信用社,见过太多生意人,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大的胆。
“雪保,”他问,“你不怕赔吗?”
“怕,”雪保老实说,“但算过了。炮仗正月里肯定有人买,进价一毛,拆开卖一串五分,十串就是五毛。一挂有十小串,能卖五毛,赚四毛。就算有一半卖不完,还能保本。”
蒋三喜看着账本,看着儿子稚嫩的字迹,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小聪明,是完整的商业逻辑:市场需求、成本核算、风险控制。六岁的孩子,无师自通。
“爸,”雪保忽然问,“钱是不是越多越好?”
“看你怎么用。”
“那,”雪保眨眨眼,“多少钱算多?”
这个问题,蒋三喜答不上来。他想起信用社里那些存钱的人,有的存几百就满足,有的存几万还嫌少。多少算多?没个准数。
“雪保,”最后他说,“钱像水,太少会渴死,太多会淹死。不多不少,刚刚好,最好。”
雪保记住了。刚刚好。可什么是刚刚好?他还不懂。但他知道,要去找,去算,去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河里有好多算盘,随着水波起伏。他伸手去捞,捞起一把,珠子哗啦啦响。他拨动算珠,算自己有多少钱,算奶奶有多少鸭蛋,算哥哥的火车能拉多少货,算姐姐能教多少学生。
算啊算,算不完。河水流啊流,流不尽。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摸出枕头下的账本,就着窗外的月光,写下新的一行:
“今天开始,我要算一辈子的账。”
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像在立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