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司的衙门其实不大,除了正堂和后堂之外,便是几间堆放卷宗的库房、一间狱卒值夜时歇息的耳房,还有一间副主事的独立公房。
那间公房在院子最西头,门上的漆面有些斑驳,但推门进去,屋里倒还算整洁。 一张桌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陈设虽简单,却也不算寒碜。 桌案上落了些浮灰,一看便是有些日子没人用过,不过并没有提前替他洒扫罢了。 石长生面不改色的走进去,将窗户推开透气,又找了块抹布把桌椅擦拭干净,这才坐下来,开始翻看柜子里的几本旧卷宗,准备简单了解一下刑狱司的情况。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石……石大人?” 石长生抬起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狱卒站在门口,面相老实,缩着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他身上的狱卒服虽有些宽松,但穿得还算齐整,腰间挂着腰牌和佩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一看就是那种在刑狱司内部没有什么地位的人。 看其修为也就是个炼皮,修为低得可怜,更是没什么前途,只能说是勉强混了差事罢了。 石长生放下卷宗。 “你是?” 年轻狱卒弯着腰说道,声音越说越小,末了还偷偷抬眼瞥了石长生一眼,像是在怕这位新来的副主事发火。 “属下赵老四,周主事让属下来跟石大人当差,说以后就跟着大人了。” 石长生打量了他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周元庆把这种边缘人物塞过来,既不算完全不给副主事面子,也谈不上有多重视。 石长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行,赵老四,你进来坐。” 赵老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副主事居然让他坐下说话。 他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 石长生语气随意的开口问道。 “赵老四,你在刑狱司干了多久了?” 赵老四连忙回答。 “回大人的话,三年了。” 石长生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三年,不算短了。” “这刑狱司的大致情况,你跟我讲讲,我初来乍到,还不是很了解。” 赵老四见石长生态度和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石大人,咱们刑狱司,看似有很多职责,但核心都职责就一种,说白了就是管这座大牢。” “牢里头关的犯人分好几类。” 赵老四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第一类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的那种,这种犯人杀性重,但通常没什么背景,关着也就关着了。” “第二类是魔教教徒、邪修、还有走火入魔之后伤了人的武者。” “这种犯人最麻烦,修为虽然被禁锢了,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 “而且外头说不定还有同党惦记着劫狱。” “第三类,就是那些得罪了人被关进来的。” “这种犯人最烫手,关轻了,送他进来的人不满意;” “关重了,他家的人在外面托关系找门路,三天两头有人来说情施压。” 石长生微微点头。 他知道第三种被关进来的,如果没有背景,就差不多可以归结到第一种。 说你是得罪人被关进来,那是因为外面还有人准备把你捞出去,是因为有人盯着。 否则,你就是因为穷凶极恶而被关进来的! 石长生想了一下,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道。 “油水呢?” 赵老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油水就在这些犯人身上。” “家里有钱有势的犯人关进来,想住干净牢房、想吃好喝好、想不受罪,就得掏钱。” “一间‘天字号’牢房的价码,一个月少说也要一百两银子,这还是明面上的价码。” “暗地里,帮忙往牢里送东西、帮忙往外递消息,这些都另算。” 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些油水,也分人。” “有背景的犯人没人敢动,没背景的犯人榨不出几个钱,中间那些才有搞头,但也容易惹麻烦。” “属下来的时间短,又是没根没基的人,这些好事轮不着我。” “油水大多让牢头和老人们分干净了,连狱丞冯大人那都有一份例钱。” 石长生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这种抽成一定是周元庆和冯双龙最多,甚至有些钱干脆就只有他们才知道,其他人都不一定知道! 赵老四说完这些,偷偷观察石长生的表情,见这位新副主事脸上毫无波澜,不禁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 石长生又问了他几句话,无非是些琐碎的个人情况,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妻儿老小,住在什么地方,每月俸禄够不够用。 赵老四被问得有些受宠若惊,一一老实回答,说到月俸不够用时还红了脸,表示面钱还够用。 石长生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先出去了。 对于这种被排挤的人,石长生既没有准备拉他一把,也没有准备跟着一起排挤他,只是把他当做了普通的路人甲。 赵老四要想投靠他,他不是不能接受,但肯定需要赵老四自己主动,更需要赵老四有用,而不是单纯的靠过来就行。 朝他靠拢的张猛就是典型,如果没有能帮他打理家务的能力,现在最多也就是镇上帮派的一个小喽啰。 赵老四退出门外,站在廊下发了会儿呆,觉得这位新来的石大人和刑狱司里的其他大人都不一样。 别的大人都拿他当空气,只有这位石大人正眼看他,还问他家里够不够用。 他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脚步轻快地走了。 石长生在公房里坐到午后,又翻看了几本卷宗,直到将刑狱司的日常运转流程大致摸清,这才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往赵老四先前说起的那片住宅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