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受的损耗。
那些孩子。
他正想再看一眼那个小女孩的脸,黑暗突然回来了。
不是慢慢回来的——是瞬间回来的。像有人关掉了房间的灯,关掉了监控屏幕,关掉了那些哭声。一切都在一秒之内消失,只剩下黑暗,和某种在远处响起的、有节奏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哭声。是呼吸声。
一个人的呼吸声。
林越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他感到了一样东西——疼痛。不是某个特定部位的疼痛,是全身性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酸痛,像他在衣柜里待了四十分钟之后那种感觉的十倍。
然后他感到了颠簸。
上上下下的、有节奏的颠簸,像——
像有人在背着他走路。
林越睁开了眼睛。
或者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前还是模糊的,光线太强了,刺得他眼球发酸。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这一次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灰色的天空。
不是天花板,是天空。一片被污染的、灰中带黄的天空,低矮得像一块脏兮兮的塑料板。天空中漂浮着一些絮状的东西——不是云,是毒雾区的气溶胶颗粒,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金色。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贴着什么东西——不是床,不是地板,是某种有温度、有节奏地起伏着的东西。
是人的背。
你醒了。
苏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点喘,但很稳。
林越想说话,但嘴巴干得粘在一起。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灰尘和铁锈的味道。然后他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趴在苏野的背上,苏野用一种军用背包带把他固定住,双手抓着前面一条生锈的铁梯,正在往上爬。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工业设施内部。周围是生锈的管道、断裂的钢梁、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像死蛇一样的电缆。空气里有一股化学品的酸味,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
这是哪儿——林越的声音像砂纸划过木头。
毒雾区边缘。三十八号废弃化工厂。苏野爬完最后一级梯子,把林越从背上卸下来,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平台上。你在触碰那颗结晶的时候昏迷了,我背着你从地下通道撤到这里。中间经过了两个毒雾浓度超标的区域,你的呼吸系统承受不住,我给你戴了简易过滤罩,但效果有限。
林越躺在平台上,看着灰色的天空,等大脑重新上线。
大约过了三十秒,他第一个问题是:你背了我多久?
苏野坐在旁边,拆开一瓶水,喝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林越。
三个小时。苏野说,你欠我一顿酒。
林越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但水本身清亮,应该是苏野从安全屋带出来的储备。
三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你背着我走了三个小时。穿过毒雾区。
简易毒雾区。浓度不高,但对你这种刚昏迷过的人来说够了。苏野把空水瓶捏扁,塞进口袋,你的脑波在昏迷期间出现了异常波动——不是病态的,是某种深度梦境活动的迹象。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林越正要开口,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从苏野身上传过来的、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味道。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味道。苏野身上有汗味、有铁锈味、有排水管道里那种腐朽的潮湿味——这些是鼻子能闻到的。但此刻林越到的味道,不是这些。
是情绪的味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情绪在他意识里留下的味觉映射。他在觉醒能力之后,逐渐发现自己对别人的情绪不只是——某些特别强烈的情绪,会在他的意识里产生类似味觉的联觉反应。
程素的是橘色的、温暖的、像晒过的棉被。
老陈的是灰色的、苦的、像放凉的茶。
而现在,从苏野背上残留的情绪里,他到了一种味道——
疲惫。但坚定。
像一块被反复使用但拒绝断裂的金属。像一碗没有调料但足够撑过一天的米饭。像深夜里的最后一盏灯。
苏野说,你发什么呆?
林越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把水瓶还给苏野,我梦见了五十年前的事。第一批实验体。孩子们。
苏野接过水瓶,没有追问。
但他看了林越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坚定,和某种林越还无法完全定义的东西。
就像他背上残留的情绪的味道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