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正月初六,卫所开印。
头天夜里落了一场雪,不厚,天亮就停了。校场上的雪被人踩成泥,冻住,一脚下去咯吱响。
开印的礼,林锋简化了。旧例要祭旗,要摆酒,要全卫官佐给印磕头。他改成三件事:点名,验械,领当年第一月的饷。
一千一百个人,站了一个时辰,散了。
风从汉水那边刮过来,旗绳抽着旗杆,啪啪响。队尾有个兵咳嗽了两声,自己捂住了嘴。地上冻的雪泥化不开,日头偏西才暖了一点。
点名的册子,头天夜里施先生誊的。一千一百个名字,一个不缺。验械的时候出了两桩小事:一杆枪的机簧锈了,当场换;一个兵的棉衣开了线,当场记下,第二天补。小事当众办,就不是小事。
验械的桌案摆在北墙根,日头照不到。枪一支支排开,枪油的气味混着雪水的潮气。
散了以后,他把赵虎留下。
“三爷,什么事。”
“招兵。”林锋说,“四件事,堤、兵、册、枪。堤有孙有,册有施先生,枪有工坊。兵,我给你。”
“给我。”
“补到一千八百,差七百。”林锋说,“你去招。”
赵虎去招了。
他挑了个嗓门大的兵帮着贴牌子。浆糊从伙房拿的,天冷,冻硬了,贴上去没到晌午就翘了角,他又按了一遍。
招兵的牌子,挂了三块。一块在卫所门口,一块在府衙前街,一块挂在堤上。
牌子上写:汉中卫募兵,月饷一两二钱,一日两顿,病了有药,死了有抚恤,家里一户免一亩堤工的役。
挂了三天。
牌子是新刨的木料,字找册房的先生写的,墨没干透就挂了出去。街上路过的人多,停下看的少。
来了七个人。
两个是看热闹的,看完就走了。一个是来问管不管饭的,赵虎说管两顿,他说那你先把今天的两顿给了我,赵虎给了,他吃完也走了。一个瘸子,一个四十岁的,一个是他娘拉着不撒手、最后被他娘拖回去的。
第七个是个秀才,衣裳洗得发白,进来问的却不是当兵。
“敢问,”他拱手,“贵处抄书,一页多少钱。”
“不当兵不抄。”赵虎说。
秀才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赵虎看着那件发白的衣裳出了会儿神,转身把门闩上。
赵虎后来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林锋听。
林锋没笑。
“他叫什么。”
“没问。”
“字如何。”
“隔着门看了两笔。端。”
“去把他找回来。”林锋说,“册房正缺个抄书的。一个月一两,抄军户的黄册。字端正,错一个字,扣三文。他要是嫌低,就算了。”
第四天,赵虎把牌子摘了,来见林锋。
牌子上落的雪化了一半,字晕开了边。他把牌子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爷,招不来。”
“不是招不来。”林锋说,“你把牌子念一遍。”
“汉中卫募兵,月饷一两二——”
“这牌子没毛病。”林锋说,“毛病在人。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堤上四千流民,肯挑土,不肯当兵。”
赵虎想了想。
“挑土活命。当兵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