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凌晨三点(2 / 2)人到中年,我终于放下了所有遗憾首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边的天空已经被晨曦染成了淡金色,云层很薄,像撕碎了的棉絮。楼下的小区还很安静,只有一只橘猫从垃圾桶旁边跑过,消失在绿化带里。是那只总在药店门口打盹的猫。

他从茶几上拿起相机,把光圈调大,快门速度调快,对准窗外。取景框里,那只猫正蹲在绿化带的边缘舔爪子。它的身后是灰扑扑的垃圾桶、落了叶的银杏树、一辆昨晚没停好的共享单车。再远一点,是小区门口那盏还没灭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在晨曦中显得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梦。

他按下快门。

咔嚓。

这一卷还剩十四张。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拍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要把相机带在身边,随时拿出来,看到什么就拍什么。不构图,不斟酌,不预设。像刚开始拍照时那样——看到一只猫,拍猫。看到一片落叶,拍落叶。看到凌晨五点的路灯还没灭,拍路灯。那种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想拍”的冲动,在他身上沉睡了十五年,现在醒了。

他放下相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闻到昨晚洗碗时残留的洗洁精的味道,柠檬味的,很淡。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茶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他没有开灯。客厅里的光线足够亮了——那种清冷的、带着一点灰调的晨光,把家具的轮廓都勾出了一层淡淡的银边。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三年,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坐在这个位置看过它。那个塌了一个坑的沙发、那张边角翘起的茶几、那个门上贴满了外卖单子的冰箱——它们在晨光里都变得柔和了。不再是“临时落脚的地方”,而是一个有人生活过的空间。那些外卖单子的边角是他的手指揭起来的。那个沙发上的坑是他坐出来的。茶几上那道烫痕是他放热锅时不小心留下的。这间屋子有他的痕迹。不是刻意留下的,是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积累的。它不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它是他的人生正在发生的现场。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宇。

“睡不着。看了你发的那条消息。你说我比爷爷画得好。你没见过他画画,你怎么知道。”

陈默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字。

“见过。”

“在哪?”

“在你奶奶的铁盒子里。他从你爸五岁画到你爸考上大学。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字。小默五岁,七岁,九岁。小默考上大学,要走了。今天太阳很好。”

消息发出去。等了大概两分钟。他以为陈宇睡着了。然后回复来了。

“他画得好吗。”

“没有你好。他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怕画错。你不怕。”

这次等了更久。大概五分钟。窗外天边的淡金色已经开始变白了,路灯灭了,小区里有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橘猫已经从绿化带里消失了,大概回药店门口等早饭去了。

手机亮了。

“我不怕画错。我怕不能画。”

陈默盯着这六个字。他想起陈宇抽屉里那些贴满便利贴的卷子,那个画在课程表上的骷髅头,那个用铅笔涂满百分之七十五的进度条。这个孩子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美术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必须”。就像拍照对年轻时的陈默一样。不是选择。是必须。不同的是,陈宇在十七岁就敢说出来。而他用了四十四年才敢承认。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那就继续。”

放下手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窗外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楼上某家的闹钟响了又关。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他要去上班。有一个方案还没改完,林锐大概又会说“方向不够年轻”。小乔会给他看新的文案,他会在批注栏里写“这里可以再松弛一点”。小邱会趁着午休的时候过来吐槽“林总今天又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这些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他的相机里有二十一张已经拍完的照片,和十五张还没拍的空白。今天这些空白会被填上什么画面,他不知道。他只需要把相机带在身边,随时准备好按下快门。剩下的,交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