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夙澈赶回大营的时候,火,已经烧到粮囤了。
粮囤在大营西侧,十座,堆得像十座小山。此时,火光冲天,浓烟卷着火星,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水!水呢?!姚贲嘶声喊着,指挥亲兵,提着水桶,往火里泼。
火,却越泼,越旺。
别泼水!嬴夙澈纵马冲到近前,火里,有油!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土,凑到鼻尖。
土里,一股浓烈的桐油味。
桐油。他一字一句,有人,在粮囤底下,浇了桐油。
浇桐油的人,他道,得是——能摸到粮囤底下,而不惊动巡哨的人。
巡哨,姚贲道,是末将,亲自排的。两刻,一班。
两刻一班,嬴夙澈道,浇满十座粮囤的底,至少,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姚贲道,巡哨,该撞见他。
可巡哨,没撞见。嬴夙澈道,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姚贲道。
要么,巡哨的人,睡着了。嬴夙澈道,要么——巡哨的人,就是他。
巡哨的人?!姚贲的脸色,大变,末将排的巡哨——
你排的巡哨,是谁?嬴夙澈道。
是……姚贲道,是末将,从亲兵营里,挑的。
亲兵营的人,嬴夙澈道,都有名册。
名册,他一字一句,今夜,谁,当值?
今夜当值的——姚贲低头,想了想,是……霍平!
霍平?!嬴夙澈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是军需官,他道,怎么会,在亲兵营里?
他……姚贲道,是他,自己,报的名。他说——军需官,夜里清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将军,巡两趟哨。
末将,看他,是文官,又主动请缨——就,准了。
他主动请缨,嬴夙澈道,要的,就是今夜,这个哨。
他烧了粮,你巡哨的名册上,他,还写着——
这把火,他一字一句,查来查去,都查不到,他头上。
殿下!姚贲扑通,跪下,末将——末将失察!
起来。嬴夙澈道,这怪不得你。
他埋了五年,他道,等的,就是今夜,这一把火。
桐油遇水,越泼越旺。他道,这是——要让粮草,烧个干净。
殿下!姚贲道,末将,这就去查——
先救人。嬴夙澈道,粮,烧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没了。
救火!先救火!
他正要往里冲,忽然,一阵剧烈的、钻心的疼,从心口,炸开。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姚贲惊呼。
没事……嬴夙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本王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火场。
辞泠——他低声道,辞泠在里面。
火场中央,沈辞泠,正站着。
她一身素衣,站在火里,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印。
她的脚下,一圈淡淡的绿光,正以她为圆心,缓缓,向外扩散。
绿光过处,火,像是被一只手,压住了,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梅心……嬴夙澈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用梅心的力,在镇火。
可她的身子——
他心口的疼,又猛地炸开。
那种疼,不是刀剑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流进他身体里。
命线同频……他扶着姚贲,站起来,她在烧自己的命,压这火!
辞泠!他扬声喊道,够了!停下来!
火场里,沈辞泠没有回头。
还有一座粮囤!她的声音,从火里透出来,不压住,今晚,营里就没粮了!
没粮,本王再运!嬴夙澈道,你给本王,出来!
你出来——他一字一句,本王,什么都不要!
火场里,安静了一瞬。
沈辞泠的印,收了。
绿光,缓缓,暗了下去。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火场。
走到嬴夙澈面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嬴夙澈,她哑声道,你说,你什么都不要——
那你,她道,还要不要,给我买糖葫芦?
嬴夙澈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