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现在?”时劣看了看那两个碗,又看了看苏白苍白的脸,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近乎恶作剧的弧度,“现在,假装吃完了,睡觉。”
“睡觉?”
“嗯。”时劣点头,从苏白手里拿过那碗粥,走到屋角,倒进水缸旁边的脏水桶里。粥沉下去,发出沉闷的扑通声。他又把自己那个空碗也扔进去,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两块硬饼干,扔给苏白一块。
“吃这个,顶饿。”时劣说着,自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躺下,装睡。看看晚上会不会有‘客人’来收尸。”
苏白握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看着时劣平静的脸,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荒谬的寒意取代。
“你……不生气吗?”他问,“他们想毒死我们。”
“生气有什么用?”时劣反问,又掰了块饼干,“反正我们又没死。而且,这说不定是好事。”
“好事?”
“嗯。”时劣点头,深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一个有问题、会下毒、还蠢到用黑沼藤腐心草这种大路货的村子……总比一个看起来正常、但其实藏着更可怕东西的村子好对付。至少,我们知道他们有问题了。”
他吃完饼干,拍拍手上的碎屑,重新爬上炕,在刚才的位置躺下,面朝墙壁,裹紧黑袍。
“快躺下,装睡。”时劣的声音从袍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说不定半夜还能看场戏。要是运气好,能抓个活的问问。要是运气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我们就跑。反正明天本来也要走。”
苏白坐在炕沿,看着手里那块硬饼干,又看了看屋角那个脏水桶,里面沉着他刚才差点喝下去的那碗毒粥。
最后,他掰了一小块饼干塞进嘴里。很硬,很干,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他慢慢嚼着,咽下,然后吹熄了油灯,在炕的另一侧躺下。
黑暗中,寂静被无限放大。苏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时劣均匀的呼吸,能听见屋外偶尔的风声,以及……更远处,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屋外,缓慢地,靠近。
苏白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眼睛闭着,但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片刻的安静。然后,是极轻的、门闩被拨动的声音。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被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味道。
苏白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门缝里投进来,在黑暗中扫视着炕上的两人。
几秒的停顿。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很慢,走进屋里。
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也许四个。他们停在炕边,似乎在低头查看。
苏白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了自己,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一只冰凉、粗糙的手,探到他的鼻子下方,似乎在试探呼吸。
没有呼吸——苏白在装死,闭气。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移开了。然后转向时劣那边。
同样的试探。片刻后,一个压得极低、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都死了。”
“确定?”另一个声音问,更沉。
“没气儿了。粥也喝完了。黑沼藤加腐心草,两头牛都毒死了,何况两个半大孩子。”
“那神子……身上那些东西……”
“别碰。”第三个声音,听起来年长些,带着警告,“教里说了,污秽圣所的东西邪性,碰了要出事。就让他们这么躺着,明天早上被人发现,就当是吃错了东西,中毒死了。”
“可那袍子……那宝石……”
“闭嘴!”年长的声音厉声制止,“想要命就听话。走,回去报告。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门被重新掩上,门闩轻轻搭回原位。
屋里重归寂静。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当时劣那边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苏白小心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向对面。
黑暗中,时劣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面朝他这边。
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猫。他对苏白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无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看,来收尸了吧。”
苏白看着他,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模糊的、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那点恐惧和荒谬,慢慢沉淀成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
这个世界,没有安全的地方。
连一个看起来平和普通的小村子,也会在晚饭里下毒,在半夜来确认你的死亡。
而时劣,这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精致诡异的孩子,正安静地躺在对面,在黑暗里对他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苏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他对时劣点了点头,也用口型无声地说:
“明天,去看看。”
时劣的笑容更深了。他翻了个身,重新面朝墙壁,裹紧黑袍,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苏白也转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有睡。
他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的犬吠,听着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