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拿那块细布在柜台上抹了两下才转过身去,从货架上取下两个竹盒子搁在柜台上打开,“牙粉五文,皂角八文。”
牙粉的盒盖一揭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散出来,粉质细腻,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极浅的青白色。
皂角的竹盒打开,里头是一块乳白色的皂角块,比拳头小一圈,边角磨得圆滑。
牙粉薄荷甘草配的,皂角松脂猪胰子做的。老汉把盒子往林薇面前推了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扣了一下,姑娘,刷牙还得配牙刷。光用牙粉蘸水,拿手指头可蹭不干净。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竹柄牙刷递过来,刷毛是猪鬃的,扎得密实,刷柄削得光滑,竹节处磨平了。
林薇接过来翻了翻,牙刷入手不重,猪鬃毛硬挺挺的,挨着手指有点扎。
这个多少?
六文。
林薇把牙刷搁在柜台上,又把手伸进怀里摸钱袋子,手指头蹭到衣襟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她不自觉地用拇指搓了一下,泥块没搓掉,倒是搓下来一层灰。
老汉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的手指上,看着她搓泥的动作,他的视线在她指甲缝里那圈洗不掉的黑泥上停了一下,又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最后落在她的手腕上。他把视线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一下。
牙粉五文,皂角八文,牙刷六文。老汉已经换上了生意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不要再来盒头油?
林薇的手停在钱袋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的手正搭在货架上一个青花瓷瓶的瓶沿上,可他的目光却不在瓶子上,在她头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缕从鬓角垂下来的碎发上。碎发有些打结,沾着细碎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下看着格外显眼。
老汉的目光没多停留,很快就移到一旁去了,放在货架上的手也收了回来,搁回柜台上,等着她答话。
不要头油。牙刷来两个。林薇说。
老汉打包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有梳子吗?”
老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黄杨木梳递过来,梳齿密密的,打磨得光滑,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黄。
林薇一并付了钱,提着打好包的东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老汉“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种地的倒讲究起来了。”紧接着是柜台抽屉关上的声响,咣当一下。
林薇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老汉,老汉见她望过来,赶忙换上一副笑脸。
林薇跨过门槛走进巷子里的日头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手指头上的薄茧,干裂的皮肤纹路。
林薇叹了口气,果然人靠衣装,确实得讲究些了。
回到牛车旁边的时候秀儿正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她在集市上卖了一筐菜,背篓空了,筐底还剩几文铜钱叮叮当当地响。
秀儿上车之后把背篓搁在车板上,林薇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她看——牙刷、牙粉、皂角、黄杨木梳。
秀儿伸手拿起那盒牙粉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那块皂角闻了闻,最后把那盒牙粉搁回林薇手里:“你咋还买了这些东西?这都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看着不贵,架不住一旦用了就得天天使呀。”
林薇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大户人家用得,咱就用不得?”
“咱就是得天天使,以后咱俩出门都得利利索索,香香的。”林薇笑着搂了一下秀儿。
秀儿低着头浅浅的笑着,推搡了一下林薇。她又低头看着那盒皂角,手指在上面来回摸了两遍,放进背篓里。
牛车出了城门,土路颠簸着,秀儿把那盒牙粉拿起来又闻了闻,“真香。”
牛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牙粉盒子滑了一下,她伸手接住了,赶紧放进背篓最里头,用干草盖了盖。
当天傍晚秀儿在院子里择菜,林薇蹲在院子里削竹箭,院子里的药藤在暮风里轻轻晃着。秀儿择完一把菜搁进盆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天卖菜的时候,集市上有人在说你会妖术。”
林薇手里的柴刀没停,刀刃贴着竹片刮过去,竹屑卷着花落下来:“妖术就妖术吧,反正地里的东西是真的。”
秀儿手里的菜停了一下:“那你不怕?”
“怕什么,我又没犯法。”林薇把削好的竹箭搁在一边,又拿起下一根。
秀儿低头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洗菜的时候她透过窗子看了林薇一眼,林薇还在削着竹箭,刀口斜斜地推过去,竹青卷起来落在她脚边,泥巴趴在门槛上,尾巴垂着,耳朵朝外支棱着,把院门口巷子里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秀儿收回视线,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把灶台上的油灯捻亮了些。
隔了几天,县衙那边再没有消息传过来。陈县令没派人来看,也没派人来查。
柳河村还是该干嘛干嘛,合作社地里的麦苗又蹿高了一截,沤肥池翻了一轮又一轮,蓄水池边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有人来打水浇菜,有人蹲在池边洗锄头,也有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池边看一会儿水面,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