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随后三天，冯时节‘闭门思过’写报告。

黎江看不懂内中关节，只能临时接下日常工作。

贾诚源接连出席签约会，借着机会养了养望；

丁清泉意气风发，全力推进各大口岸扩建，干劲十足；

宋义华从周培元搞水杯获得启发，牵头调研轻工出口品；

刘冰涛沉下心，埋头梳理国际金融局势。

部里运转，一切如常。

7月26号。

冯时节上午去海里，下午到305医院，分别交完‘课外作业’，返回部里。

刚走进办公楼，迎面就看到华瑞副总经理窦广璋，正站在一楼接待室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窦广璋听到脚步声，抬眼看清来人，忙不迭小跑迎上。

“冯部，‘开门’计划，公司已经敲定，交由老张，也就是张永年同志具体负责落地。

由于涉及资金体量太大，牵扯央行、金库、财政部多条线，财经组特派员余世安会带队赴港，组建内部监督小组。”

冯时节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走吧，到办公室坐着聊。”

......

十分钟后。

会客区，二人隔着茶几而坐。

冯时节瞥见窦广璋苦着脸，笑给着散了根烟，温声安抚。

“别慌，天塌不下来，真有难处，有我盯着。”

一番话，效果不大。

窦广璋脸色依旧不好看。

“冯部，您也清楚，咱们做对外经贸工作，两头为难，就跟风箱里的老鼠似的。

和外商谈判，分寸拿捏本就不易，措辞得谨慎，不能露出太明显的倾向；可会谈记录归档，还要过思想审查。

现在突然派驻监督小组，在港一线的同志难免人心惶惶，手脚放不开。

前几年，华瑞......”

话说到一半，他及时收住，重重叹了口气。

“哎，冯部，还请您给指点指点。”

冯时节往后一靠，顺势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抽着烟，默默盘算：

财经组自北戴河会议后，便逐步搁置，一晃已经十年多。

今年重新拾起来，也只是为了统筹计划委、财政部、经济委等多个经济口子。

架子是有了，却没有正式定名，依旧归在业务组下面。

也就是说，给‘开门’计划套枷锁，不是经济口几位领导的意思，是业务组那边的‘指导’。

再往深处想，这是有人借机掺沙子。

余世安在业务组，角色像极了之前外贸部的韦成明。

早前拿不准动心思的到底是老实人，还是韦成明背后，眼下这件事一落地，水清了。

难怪老实人只肯挤牙膏，难怪自己会被专门叫去听课，合着是有披着羊皮的狼瞎掺和。

结合那晚和大爷闲聊提起陕晋，一切全部说得通了。

自己接连两次，以省公安厅为突破口，逐步掌握话语权。

甭管谁借鉴谁，这是给老实人铺路啊。

那目的不言而喻，一张桌子几方抢菜，总得找个局外人居中调停。

而自己脑袋上有标签，终归有阻力。

放眼群山，才能将群山置于脚下，海纳百川才是关键。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心人正是看准这一点，才一而再，再而三撩拨试探，意图瓦解自己一视同仁的形象？

不用改变自己，只需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就已然足够。

不排除。

甚至八九不离十。

......

良久。

冯时节抽丝剥茧，想通所有关节，手中烟已经燃到尽头，伸手将烟头摁灭在烟缸，神色稳住。

“广璋同志，早前......算了，不提太多。

你记住，不能有抵触情绪，监督小组赴港，一线必须全力配合，这是原则。

‘开门’计划照常推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出纰漏。

监督小组如果对推进有异议，让他们走正规渠道上报，我会持续关注。”

一颗定心丸入肚，窦广璋心下稍安。

“冯部，说句难听的，耕地本就累，还有人没来由抡鞭子、套枷锁，这好没道理，实在让人窝火，憋得慌。”

冯时节眼神一沉，轻声呵斥。

“慎言。知道难听还说出口，你想质疑什么？”

窦广璋嘴角一僵，讪讪一笑。

“我......我就是担心自己思想把握不准，耽误了工作。”

冯时节语气放缓。

“广璋啊，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本就是要辩证看待。这些年天平倾斜，你觉得他会看不见？”

微微一顿，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

“堵不如疏，但疏，也要有章法。眼下这个局面，未尝就不是摸索章法的阶段。”

窦广璋没能完全吃透，但听懂了大概：调整只是开端，后面会不会再调整，谁也说不准。

“好，我明白了，一定全力配合监督小组。”

“嗯，去忙吧。”

......

打发走窦广璋，冯时节笑意收敛几分，叫来周培元，平静吩咐。

“通知老丁，给松江府发正式联络函。六大口岸同步提高仓储，关乎创汇任务、关乎财政大局，催一催，让那边加快进度。”

周培元翻开小本本记下，有点疑惑。

“领导，之前您特意交代，松江府情况特殊，特事特办，不催不逼。”

冯时节没解释，淡淡吐出两个字。

“照办。”

周培元见状，不再多问，恭敬应声。

“明白，我转告丁部长。另外，黎部长连着三天，都托人带话，让您有空过去坐坐。”

“坐坐？”

冯时节轻轻呢喃，转而眉峰微扬。

“好，我知道了，正好我也有事找他，那我这就去坐坐。”

......

已是黄昏时，西山渐染金。

清风徐徐起，蝉鸣缓缓深。

部长办公室。

会客区，沙发处。

黎江卷着袖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扇着。

“时节，你到底捅了啥娄子，咋好端端被喊去写听课？”

冯时节啧吧着嘴。

“可甭提了，被狗皮膏药沾上了。估摸着是闭门对接会，余世安旁听记录，在报告中吹毛求疵。”

黎江眼皮一挑，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细说。”

他倒不是想看热闹，而是想从中吸取教训。

他七十多岁了，上次陪着冯时节去汇报工作，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再加上世事无常，风雨难测，早已心生退意，不想倒在黎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