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削尖的粗木，没有指向北方的风雪深处，而是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像一排露出獠牙的铁蒺藜，死死地对准了内陆，对准了他们正在走来的方向。

风从拒马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尖锐的哨音。

萧璟渊的右脚已经往后撤了半寸，拇指抵在包裹修罗剑的破布边缘，随时准备挑开掩护。

“是个针对内地的口袋阵。”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雪里，“退吗？”

“大内既然敢在风啸绝壁设局，外围就不可能没有接应。”沈清姝的视线越过拒马，落在更深处的雪雾里，“后退必定迎上追兵。不能停，往前走。”

她低下头，将糊满泥水的手在脏污的衣襟上又蹭了两下。

“收起杀气。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被流寇洗劫的走商。”

沈清姝拖着那条受贯穿伤的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关卡走。

刚靠近拒马三十步，雪雾里突然亮起一排橘红的火把。

“站住！”

十几个披着重甲的边军从雪坡后转了出来，手中制式重弩平举，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领头的副将项贲按着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到拒马后。他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沈清姝这群人满身血污和泥水的身上刮了一圈。右手的袖管微微下垂，贴在身侧，不自然地僵直着。

“哪来的野路子？路引，文书，全拿出来！”项贲的嗓门极大，带着边防军惯有的粗砺。

沈清姝弯下腰，刻意让身体显得佝偻。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

“军爷明鉴……我们是陵江府来的走商。本想趁大雪赶年前最后一批皮货，谁知半道碰上了不长眼的流寇，货丢了不说，兄弟们也折了一多半。”

项贲没有去接，而是偏了偏头。旁边的士兵上前，用长枪挑过那个油布包，打开递过去。

项贲单手接过沾血的文书，只扫了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回沈清姝身后那几个王府死士身上。

“流寇？”他冷笑一声，抽出半截佩刀，刀鞘重重敲在其中一个死士手里的破木箱上。木屑飞溅，“真要是流寇洗劫，能留着你们全须全尾地跑到大营门口？我看你们这群人身上沾的血味儿，不像挨刀的，倒像是刚砍过人的。”

萧璟渊站在沈清姝侧后方，没戴冠的乱发被风吹着，一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项贲。

他身上的杀气虽然收敛，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能防备，根本藏不住。

“看什么看？再瞪老子剜了你的眼！”项贲刀柄一沉，眼神骤然狠厉，“来人，把这伙形迹可疑的细作先捆了，押到营后细审！遇敢反抗，就地格杀！”

咔哒。

几个王府死士的手指同时摸向了后腰。他们是听命于逍遥王府的死士，没有被边军当狗一样捆缚的规矩。一旦兵器出鞘，哪怕只有十几人，也能瞬间撕开这道十几人的外围哨卡。

“别动。”沈清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极轻，却让死士们生生停住了动作。

她再次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了拒马的木刺尖上。

“军爷！军爷息怒！”沈清姝双手抓着一锭沾了泥血的碎银子，顺着木刺的间隙塞了过去，脸上堆出市井商贾那种既肉痛又逢迎的笑，“这世道，做点刀口舔血的买卖不容易。底下兄弟没见过大阵仗，冲撞了军爷。这点茶水钱，您让弟兄们暖暖身子。”

黑市上走货的商贾，遇到边卡刁难，这套行云流水的打点是活命的本钱。

但项贲的视线扫过那锭银子，根本没伸手接。

沈清姝心里猛地一沉。

大靖边军苦寒，军饷常年被朝廷克扣。以往过哨卡，别说这么大一锭银子，就是几百文铜钱，巡逻的军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前这个副将，眼神虽然凶狠，却完全没有贪墨的欲望。

他不是在盘剥。

沈清姝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项贲脸上滑过，落在他那个始终贴着身侧的右袖口上，又看向他身后那些端着弩的士兵。

这些士兵的站位虽然散乱，但脚下踩着的雪坑极深。更重要的是，项贲虽然嘴上喊着抓人，他手底下的兵却没有一个人真拿着绳子上前。

他们只是端着弩，死死盯着这里，像是在等什么。

震动是从脚底传来的。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酥麻感，渐渐地，地面积雪表面的冰壳开始有节奏地颤动。风雪中，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铁甲碰撞声。

不是一两百人。

“他在拖时间。”沈清姝侧过脸，干裂的嘴唇贴着萧璟渊的衣襟，“别动真气。”

呜——

一声苍凉的兽角号声穿透了暴风雪。

项贲听到号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猛地往后退了两大步，手里的佩刀“锵”的一声彻底拔出鞘。

“乱臣贼子，还想用脏钱买路！众军听令，结阵！”

雪雾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彻底撕开。

两侧平缓的雪坡上，突然竖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战旗。紧接着，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重甲步兵从风雪中涌了出来。他们没有任何口令，只是踩着整齐的步点，一步步向前压进。

数千面包着铁皮的盾牌同时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紧接着，盾牌的缝隙间，万千根精钢打造的长戟如同刺猬的尖刺般探了出来，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森白寒光。侧翼的弓弩手已经单膝跪地，箭簇斜指天空，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支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百战边军。苏家军。

几息之间，这支庞大的军队便如铁桶一般，将沈清姝这十几个人死死锁在了阵心的低洼处。只要领将一声令下，前排长戟一推，他们这十几个人瞬间就会被戳成一滩烂泥。

军阵中裂开一条道，一匹通体纯黑的战马打着响鼻踏步而出。

马上端坐的老将须发皆白，身上穿着破旧却擦得锃亮的玄铁山文甲，腰间挂着大靖正二品武将的虎头印。

霍惊山。

老将的眼神比周围的风雪更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困在拒马前的商队。

萧璟渊的呼吸在看清霍惊山那张脸的瞬间，变得极为粗重。

他太清楚边关大军的杀伤力。刚才对付大内暗卫，他可以凭借修罗杀气强行撕开一条血路。但面对列阵的十万铁骑，个人的武力在绞肉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这是个死局，那只能用更大的法理来压。

萧璟渊的左臂猛地收紧，将沈清姝半护在怀里。同时，他的右手松开了修罗剑的剑柄，手腕一翻，悄然摸向了袖口深处。

那里有一块非金非玉的逍遥王府令符。

只要抛出这块牌子，哪怕霍惊山再硬气，也绝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令射杀当朝宗室。这是唯一能瞬间逼停大军的办法。

但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到令符边缘的那一瞬，一只沾满泥污、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姝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出青白色。

“不能拿。”她没有转头，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长戟森林，声音微弱却透着绝对的理智，“大内既然能让霍惊山摆出口袋阵，就必然喂足了假情报。他现在认定我们是通敌的细作。”

“管不了那么多。”萧璟渊声音沙哑，手腕暗自发力，试图挣脱她的钳制，“再不亮牌，你们全得死在这儿。”

“你一旦亮出王府令符，霍惊山不会觉得你是宗室，他只会认定你是假冒皇亲国戚的贼人，罪加一等！”沈清姝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萧璟渊手腕的肉里，“这是暴君削弱边防的圈套。一旦王府死士在这里为了护主反冲锋，只要杀了一个边防士兵，同室操戈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大靖的军法，杀害宗室是死罪，但边将诛杀假冒宗室的叛贼，却是大功。这其中的信息差，就是一条吃人的毒蛇。

萧璟渊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他看着沈清姝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跳动，最终，扣着令符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沈清姝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冷空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直起身体。

她没有去管指着自己鼻尖的长戟，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手握残刃、像狼一样绷紧身体的王府死士。

“全员弃械。”

这句话一出，周围风雪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死士们愣住了。他们接到的死令是护主，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从没受过缴械的训练。

“我再说一次。”沈清姝目光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扔掉手里的东西。谁敢轻举妄动，我先杀谁。”

当啷。

萧璟渊第一个将包裹着修罗剑的破布丢在脚下的雪坑里。

紧接着，十几把带着豁口的短刀、断剑，稀稀拉拉地扔在了冻土上。

他们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本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袒露在苏家军的铁壁面前。

这就是她要在绝境中换取的东西。

一丝交涉的可能。

沈清姝转过头，拖着流血的右腿，越过地上的兵刃，迎着千百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独自往前走了一步。

周围是如山的铁甲，是嘶鸣的战马，是压抑到让人窒息的寂静。

面对这群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昔日同袍，这群被皇权谎言蒙住了双眼的大靖忠骨，这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才能不被乱箭射成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