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巳时,京城上空积攒了一整夜的厚云终于化作了阴冷的白毛风。
浮生阁暗堡底层的议事厅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周遭粘稠的寒意。
三本厚重的账册被重重推到黑楠木大案上。纸页翻卷,露出上面刺目的红线。
“西市十二家粮商,今早天没亮就联名撕了供货契书。城南八处药材暗桩,连同我们用来走账的三家黑市钱庄,昨夜子时被天枢密造局的人踩了点。”
管事周明满头是汗,连拿账册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不仅如此,汇通严家的那个私生女姜若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拿着商会的大印发了死令。全城各大商行、钱庄,哪怕是码头摆散摊的走卒,只要敢收半张咱们的血契汇票,立刻打断腿扔出京城。今天早上,有两个外围兄弟去南市买跌打酒,刚递出汇票,就被十几个商会护院拿棍棒追了两条街!”
楚天阔站在沈清姝侧后方,像一尊没有生息的铁塔,冰冷地俯视着底下慌乱的众人。
“她切的可不光是汇票。”段墨尘从暗门大步走入,带进一阵冷风。他反手将一包掺着沙土的陈米砸在青砖地上。粗布米袋破裂,混着刺鼻霉味的米粒散了一地,甚至还有几只干瘪的米虫在砖缝里翻滚。
“外头商铺已经被汇通雇的闲汉包围了,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嚷嚷着要拿真金白银兑票。几个穿着绸缎的布行老板混在闲汉里,扯着嗓子喊着要查封咱们手里的地契。粮油、伤药,尤其是地下暗河急需的防潮药包,连一钱都买不到。”段墨尘咬着后槽牙,“这女人下手太毒。照这个封法,最多三天,暗堡底下两百多号人连喝粥都成问题。阁主,要不我带人拿现银去城外黑市强砸?”
周明也急促跟进:“是啊!只要出五倍高价,我不信黑市商人不赚这个钱。甚至十倍也行!浮生阁不缺这点现银。若是底下人连热粥都喝不上,谁还愿意替咱们死守?”
沈清姝靠在铺着白狐皮的太师椅里。
“死守?”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像在看着两只乱撞的飞蛾。
她没有看地上的霉米,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白玉茶盏的边缘。从段墨尘进门起,她连坐姿都没变过半寸。
“去黑市强买?”沈清姝眼帘微抬,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
“是。”段墨尘以为她默认了,“我立刻去安排车马,带死士去开路。”
“你只要敢带人出这个门,明天暗堡账上的现银,就会因为这笔盲目的恐慌性采购被彻底抽干。后天,夜枭的人就会顺着你运粮的马车辙印,把外围的暗网节点杀得干干净净。”
段墨尘硬生生停住脚步。
沈清姝将茶盏搁在案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毒蛇露出獠牙时不必硬碰。”她看着摇曳的烛火,语态放松得像是在谈论待会儿的晚膳,“等它咬空后自然会露出七寸。姜若水自作聪明,以为切断全城粮道就能让我们在恐慌中内部溃烂,那我们就让她看个痛快。”
“阁主的意思是?”
“传我的令。”沈清姝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所有外围商铺,全部落锁。放弃一切外部高价采购计划。从此刻起,暗堡转入全封闭状态,所有人只消耗应急库存。”
周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落锁?那外头那些挤兑的人……”
“让他们去敲。敲累了自然会走。”沈清姝打断他,目光在周明和几个底层管事脸上一寸寸刮过,“正好,我也想看看,在这三天没有真金白银进账的日子里,暗网内部有哪些沉不住气的浮萍会先飘起来。”
这几句话极轻,却冷得像冰水浇透脊背。几个管事后背一寒,迅速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
距离暗堡入口两条街外的隆福茶楼二楼。
临街的窗户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秋风顺着缝隙灌进雅间,卷起一角青色的粗布幔帐。
对面的浮生阁分号大门死死闭着。门前的台阶上,十几个穿着短打的壮汉正卖力地敲打着门板。满地都是被撕碎的废弃契约,随着冷风在石板路上打转,一片萧杀。
暗卫十一站在阴影里,手指死死扣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