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呼啸，彻骨的北风刮了整整一宿。

等天光破晓，笼罩山村的沉沉暮色彻底散去，窗外竟是一片透亮的白。

连夜落了一场细碎的冬雪，薄薄一层积雪覆盖了破败的院墙、荒芜的田地，还有光秃秃的树枝。白雪落满穷乡僻壤，恰好遮住了村落常年的贫瘠与破败，给清冷萧瑟的冬日山村，添上了一丝新年独有的干净与喜庆。

天刚蒙蒙亮，破旧的农家小院里就响起了细碎的动静。

沈红早早便醒了。

身侧的林强睡得安稳绵长，呼吸轻柔平稳，经过一夜休养，苍白憔悴的脸色稍稍回暖，少了几分病态的孱弱。隔壁房间的两个孩子更是睡得香甜，童稚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安静又治愈。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褥起身，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了一家人的睡梦。

推开老旧的木门，清晨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寒意，却并不萧瑟。院落里落着薄薄一层白雪，空气干净通透，一眼望去，山野素白，烟火人间，年味渐浓。

今天是大年三十。

是一年到头，乡下人最看重、最期盼的日子。

在外漂泊务工一整年，所有人拼死拼活挣钱，熬过大大小小的辛苦，咽下数不尽的委屈，为的，就是过年这短短几日的阖家团圆、岁月安稳。

沈红搓了搓微凉的双手，眼底褪去了昨夜所有的酸涩纠结，只剩温柔平和。

过往工地的风月缱绻、转瞬即逝的偏爱，早已被她彻底封存在心底。

过客再好，终究是梦。眼前的柴米油盐、妻儿老小，才是她踏踏实实的一生。

她转身走进简陋的厨房，点燃柴火。干枯的树枝在土灶里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驱散了清晨的寒凉，温热的烟火袅袅升起，填满了狭小的厨房。

按照村里的习俗，大年三十要早早起来扫尘、备菜、贴春联，把旧岁的晦气尽数扫走，盼着新的一年岁岁平安，红红火火。

沈红手脚麻利，烧水、扫地、擦拭桌椅，将简陋的小屋打扫得一尘不染。去年一年没人打理的老屋，在她细致的收拾下，瞬间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温暖的烟火气。

她刚收拾完屋子，身后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妈妈！”

姐弟两个穿着崭新的小棉袄，揉着惺忪的睡眼，哒哒哒从隔壁房间跑了出来，一下子扑到她的身边，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胳膊。

小脸白白嫩嫩，眼底满是依赖与欢喜。

沈红低头看着一双儿女，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抬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醒这么早？不再多睡一会儿？”

“不睡啦！今天过年！我们要贴对联、吃糖果、吃肉肉！”儿子仰着小脸，语气雀跃又稚嫩。

女儿也连忙点头，小声软糯地附和：“对呀妈妈，昨天你答应我们，过年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看着孩子满眼的期盼，沈红心底又软又酸涩。

她常年在外务工，孩子跟着体弱的父亲留守乡村，一年到头别说大鱼大肉，就连像样的零食都少有。别人家孩子唾手可得的吃食陪伴，却是自家孩子盼了一整年的奢望。

“好。”沈红重重点头，笑着应声，“今天过年，咱们顿顿吃肉，糖果管够，让你们开开心心过大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虚弱温和的男声。

“醒了？外面天冷，别缠着妈妈，冻感冒了。”

林强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厚实的旧棉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精神好了不少。他缓缓走到孩子身边，单薄的身子微微弯腰，轻轻拉住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扭头看到父亲，乖巧地松开沈红，围到林强身侧。

林强抬眸看向忙碌一早的妻子，看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被冷水冻得微红的手背，眼底盛满了愧疚，轻声开口：“一早起来就忙活这么多，累不累？要不你歇歇，剩下的我来弄。”

沈红回头看向他，无奈地轻轻摇头：“你身子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好好坐着休息就行，这点活不累我能搞定。”

“年年都是你辛苦。”林强声音沙哑，满是自责，“别人家过年，都是男人里外忙活，护着妻儿清闲过年。唯独咱们家，从头到尾都是你操劳，我什么都帮不上。”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年。

看着妻子风尘仆仆归家，不眠不休操持家事，他心里的自卑与愧疚，无时无刻不在翻涌。

沈红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语气温柔又坚定：“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谁辛苦谁轻松。你身体不好，没法劳作，我多干点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