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码头,在城东十里。萧燎到的时候,天刚亮。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影在雾里忽隐忽现。
码头上已经忙开了。卸粮的,装盐的,拉纤的,喊号子的。 乌压压一片,人挤着人。
一个脚夫扛着粮袋,从他身边挤过。 “好沉的袋子。”
萧燎换了身短打,戴了顶破毡帽,混在人堆里,谁也没留意他。他沿着码头从南走到北,看了一个时辰。 看完了,心里有了数。
码头是个江湖。来的船,卸的货,走的人,都有门道。 上辈子在码头边开过馆子,一眼就看得出哪条船走官道,哪条船走野路。
码头上停着七条官船,三条商船。 官船卸的是粮。商船里,有两艘是万通号的。
万通号的船,不卸粮。卸的是布,是盐,还有一口一口的大箱子。 箱子用油布裹着。
搬箱子的脚夫,走路都踮着脚,怕惊着里头的东西。 “轻点!磕了箱子,你们赔得起?”
萧燎多看了两眼,记下了箱子的数目。 他寻到码头账房,说要查一查进港的货。
账房设在码头尽头的二层小楼上,门口挂着漕运衙门的牌子。 萧燎上了楼,敲了敲门。
账房先生抬眼。 “你是哪个衙门的?”
“灵膳阁。”萧燎说,“采买的,看看有没有好米。” 账房先生上下打量他。
“灵膳阁?没听过。” 萧燎递过去一块碎银子。那是他在灵膳阁攒的月钱。
银子落在桌上,声音不大。 账房先生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没伸手,先看萧燎的脸。 萧燎笑呵呵的,一脸憨厚。
账房先生这才把银子拢进袖子,动作麻利,一看就惯了。 掂了掂,脸色好看了些。
“要看什么?”
“运粮船,今儿到了几艘?”
“三艘。”账房先生说,“一艘官船,两艘万通号的。”
“万通号的船,也运粮?”
“运。”账房先生说,“万通号做漕运生意,什么货都接。”
“我看他们的船,卸的都是箱子。”
账房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燎也没追问。
他出了账房,在码头上又转了一圈,留意到一桩事。
万通号卸箱子的泊位边上,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灰衣裳,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不是码头的苦力,苦力不会站着不动。
那两个灰衣人,从萧燎进码头起,就没挪过窝。
萧燎记下了。
“又是你们。”
灰衣人。又是灰衣人。
观星台的人,穿灰衣。
他们不在观星台待着,跑到码头上看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寻了个面摊,坐下,要了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婆子,手脚麻利。
萧燎一边吃面,一边搭话。
“婆婆,那万通号的船,常来?”
“常来。”婆子说,“隔三差五,就有一趟。”
“夜里来吗?”
婆子没接话。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后生,这话,你可别出去说。”
“您讲。”
“万通号的船,”婆子说,“有时候夜里到。”
“夜里到?码头夜里不关?”
“关。”婆子说,“可万通号的船,走得通。”
萧燎点头,没再问。
他走出面摊,把婆婆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万通号的船夜里到。夜里到的船,卸的货不上账。
不上账的货,就是见不得光的货。
他付了面钱,没走。
夜里,他没离开码头。
他寻了个空粮仓,躲了进去。粮仓的墙缝里,能看见泊位。
一更天,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
萧燎贴着墙缝,数着更声。
“来了。”
二更天,泊位上飘来三条小船。
船没点灯。
萧燎看见,万通号泊位上那两个灰衣人,动了。
他们指挥人,从三条小船上往岸上搬东西。
搬的是箱子,一口一口乌黑的箱子。
萧燎数了数,十二口。
箱子搬上岸,没进仓,直接装上停在岸边的一辆马车。
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
萧燎低声自语。
“记下了。”
萧燎在粮仓里,待到马车走远,才出来。
他本想跟上去。
可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跟不了太远。码头上万通号的人多。
他只能先记下马车的去向。他心里把路线画了一遍。
城门方向。
他悄悄跟上,走了没几步,后脖颈发凉,身后一声低喝。
“站住。”
萧燎的脚停住,慢慢回头。
月下,一个灰衣人站在他身后三丈远,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
“路过?”灰衣人冷笑,“路过,看了一整晚?”
萧燎心里一沉。
被盯上了。
灰衣人不多话,提刀就冲过来。
萧燎往旁边一滚,躲开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