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下。
中层的石道比上段更窄,两壁收得极拢,人走在里面,肩几乎要蹭到石面,蹭得衣服沙沙地响。蓝雾在这里像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水,浓稠,沉滞,火把的光照出去,只照亮脚下三寸,再往前就全被吞了,像前头不是路,是一张张开的嘴。苏墨走在这三寸亮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看不见的边上。
赵老憨跟在他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像头在雾里迷路的牛。苏墨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冰得吓人,冰得苏墨指尖都跟着麻了一下——这人的血,怕是都凉了。
小苏,我这腿……赵老憨声音发虚,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不中用了。
再撑一会儿。苏墨低声道,到了下头,有平处就歇。
赵老憨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可那一声应得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落的叶子。苏墨知道,这人已经撑到了尽头,全凭那股怕死的劲吊着,才没当场瘫下去。
队伍又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一宽。
是一个更大的石台。比第一层台地阔了近一倍,靠内侧的半边被人用石板铺过,上面刻着许多苏墨认不出的符文。那些符文嵌在蓝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尾尾即将死去的银鱼在喘气,亮一下,暗一下,像是这石台也在跟着那地底的东西一块儿呼吸。
两名灰袍长老走到台中央,各自从袖中取出几枚巴掌大的铜片,按八卦方位朝地面插去。铜片一入地,台面上的符文就亮一下,光极短促,像将熄未熄的灯芯被风吹得闪了闪,闪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明一暗。
苏承志站在台边,按剑而立。他的脸被蓝雾衬得极白,像刚从冰水里捞起来,连嘴唇都泛着一层青。那两个二房子弟在他左右各站一步,摆出随时能出手的架势,眼睛死死盯着两个下层入口。外请的护卫头领则带着人散在石台周围,把通往下层的两个入口都守住了。
苏墨和赵老憨蹲在台角。孙二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往苏墨肩后一缩,小声道:这地方怎么比上头还冷?
苏墨没理他。
他正把大部分心神都用在压制渊窍上。这处石台,离下面那口更近。他每一次心跳,都像被人从地底往上顶了一下,顶得他心口发空,又发胀。蓝雾贴着他的小腿、手背、后颈,像在一下一下地叫门,门里的人不肯应,它就不走,贴着皮,凉丝丝地往脉里钻。
你脸色真差。孙二又嘀咕了一句,朝苏墨脸上看了又看,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快不行了,你是不是克这地方?怎么一进来就跟要死似的?
苏墨忍了忍,终于回了句:你少说两句,我不死得更慢。
孙二了一声,却也闭了嘴,缩着脖子往石壁里靠了靠,像是怕苏墨这的样儿沾了他。
诸位。这时,一名灰袍长老直起身来,朝四方拱了拱手,袖口还沾着方才插铜片时蹭的蓝,此处为坑底第一道内禁,也是第三层禁制的外引。我二人即将加固禁眼。此间最是紧要,万不可让外邪近前。还请苏小公子代为护法。
苏承志一点头:长老放心。有我在,谁也近不得。
他说这话时,目光朝台角压过去,在苏墨身上极轻地停了一停。那一停很短,短到旁人不会留意,可苏墨觉出来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暗示,像在说:你给我安分点,这关头上,你若露半点异样,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苏墨什么也没做,只把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半寸,仿佛这样就能离那道目光远一些,也能离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远一些。
两名长老盘膝坐下,各出一掌抵在中间那枚铜片上,嘴唇翕动,开始念咒。
嗡——
整座石台开始轻轻震颤。符文像被从石板中抽出来的丝,一条条亮起来,朝上方攀去。苏墨忍不住抬头。青白色的光从石台表面浮起,像一张极薄极薄的网,正被缓缓撑开,网眼里漏下细碎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就在网升到人腰处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下方入口处暴起。
那入口原本有名外请护卫把守,可谁都没想到,暗处还藏着人。苏墨只看见刀光一闪,像道黑线从雾里劈出来,又轻又快,快得他眼睛都来不及追上。接着那名护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喉咙处才后知后觉地喷出一蓬血,血在蓝雾里红得刺眼,像一朵突然炸开的坏花。
有刺客!
不知谁喊了一声。
苏墨整个人像被电打了,脊背紧贴石壁,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铁钎。可他还来不及动,第二道、第三道黑影已经从另两个方向窜出,朝正在布阵的两位长老合围而去,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分出的三道影子。
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