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智子话音落下，整间办公室骤然死寂。

村田端着搪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荡；小林翻动档案的指尖也瞬间停住。屋内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绝非随口闲谈，是毫不掩饰的当面盘问。

萧逸尘缓缓抬首，面上不见一丝慌乱，眉宇间反倒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疑惑。

“昨夜？我一直在宿舍整理下月物资申领预案。九点半曾经传唤勤务兵送去一壶开水，之后便再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宿舍门口站岗哨兵的执勤簿上应当留有记录。”

他语调平稳淡然，指节轻轻虚搭在办公桌沿。

美智子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久久不动，竭力想要捕捉一丝半分的失态与破绽。可萧逸尘神情坦荡，完全就是一名恪守规章的文职军官，平白遭受无端怀疑之后的模样，冷静克制，带着公事公办的淡淡疏离。

“西街昨夜发生命案。”美智子缓缓收回视线，语气冷硬，“张二狗身亡，死因存有重大疑点。巡逻记录我会派人前来调取，昨夜全部执勤人员名册，下班之前务必送至特高课。”

话音落罢，她转身径直离去。屋门咔嗒一声闭合，屋内紧绷窒息的氛围才稍稍消散。

村田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挠着后脑勺低声抱怨：“真是小题大做！一个维持会的爪牙死了，竟然还要查到我们庶务科头上。”

萧逸尘没有应声答复，目光落回面前的台账表格，手中钢笔笔尖，却骤然在纸面微微一顿。

美智子亲自登门质询，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十有八九，是王怀安在背后不断撺掇施压。

事实正如他所料。

此刻维持会后院厅堂之中，王怀安手中的算盘，已经停滞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

前来报信的账房李先生垂手立在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王怀安指尖捏着一枚算盘珠子，悬空凝滞许久，才嗒的一声重重落回算盘框上。

“究竟怎么死的？”

“法医初步判定是心力衰竭。人扑倒在后院茅房外的泥地里，等到被人发现，躯体早已僵硬冰冷。”李先生压着嗓音回话，“他妻子供述，昨夜他饮下半瓶清酒，半夜起身如厕，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屋。颈侧留有一块淤青，当时法医判断是摔倒磕碰硬物所致。”

“淤青？”王怀安抬眼望他，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尺寸多大？是什么样的形状？”

李先生不由一怔，方才问询之时并未深究这般细碎细节：“约莫铜钱大小，泛着青紫色。法医断言是摔倒磕在石头上面造成。”

王怀安向后靠入椅背，眼皮沉沉垂下，旁人无从窥见他眼底翻涌的猜忌。

张二狗追随他整整七年，早年间军阀混战时期便跟在身边充当打手。一身膘肥体壮，酒量更是远近闻名，一斤高度白酒下肚依旧可以步履稳当。区区半瓶清酒，怎么可能诱发心衰暴毙？这套说辞，连哄骗小鬼都不够。

再说后院茅厕周边遍地软泥，哪里来棱角坚硬的石块，能够磕出一块边界如此规整的淤伤？

他猛地挺身站起，伸手抓过衣架上的灰绸长衫披在身上。

“备车，去守备队，面见山本少佐。”

山本刚刚结束例行军事会议，正翻阅美智子递交上来的物资调配汇总卷宗。听见敲门声，头也未曾抬起，淡淡吐出一字：“进。”

王怀安迈步走入屋内，没有往日那般躬身屈膝行礼，仅仅微微欠身，便径直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山本抬了抬眼皮，缓缓放下手中文件。平日里一向摇尾逢迎的此人，今日敢如此行事，心中必然揣着一桩天大的事。

“少佐，张二狗死了。”王怀安开门见山。

“法医送来报告，定性心力衰竭猝死。”山本指尖敲击桌面，“你心中另有看法？”

“死因我暂且不去争辩，但这般死法，实在太过眼熟。”

王怀安从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一张褶皱的草纸，平铺摊开在桌面上。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一串姓名，记录着近半年江城一桩桩离奇横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