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席办公室出来时,林默没有立刻回数据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昨夜柔和了一些,可他仍然觉得眼前那条路很长。
手里的报告被他握得很紧。
纸页边缘贴着几枚便签,最上面一张写着下午录像分析会的时间。二十分钟。一个很短的数字,短到在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里几乎不值一提,可对现在的林默来说,却像整座俱乐部临时压到他肩上的重量。
他还没有职位变化。
仍旧是数据部门的人。
不会坐上教练席。
不会决定首发。
更不会在训练场上拿起哨子,让那些职业球员按他的想法移动。
主席给他的,只是一次站到球员面前说话的机会。
而且只有二十分钟。
如果讲砸了,一切到此为止。
这句话,雷波洛夫列夫说得很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误解的余地。
林默走到楼梯口,停了几秒。
玻璃窗外,训练场上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移动小球门。远处几名年轻球员正在热身,动作不算快,身体还带着昨夜比赛后的疲惫。草皮上有水珠,球鞋踩上去时,会留下浅浅的痕迹。
上午训练还没有正式开始。
这正是他能去找法尔考的时间。
但真正走过去之前,林默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报告可以修改。
录像可以暂停。
数据可以重算。
可人不行。
他不能像整理比赛画面那样,把法尔考放在某个暂停的瞬间,标出箭头,再告诉他:“你应该站在这里。”
更衣室里的核心球员,不会因为你讲得正确,就立刻愿意听。
尤其是法尔考。
他不是年轻人。
不是需要靠外界评价证明自己的新人。
他踢过欧冠,经历过转会,经历过重伤,经历过巅峰,也经历过被质疑的低谷。他的职业生涯足够长,长到许多年轻球员还在青训营里练第一脚停球时,他已经在欧洲最残酷的禁区里和中卫搏杀。
这样一个人,不需要一个二十八岁的数据分析师来告诉他足球是什么。
林默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真正要做的,不是说服法尔考相信自己。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需要让法尔考愿意听完。
电梯门打开时,林默走了进去。
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
深色俱乐部外套,眼下有一点因为缺觉留下的疲惫,手里抱着一份报告,看起来和过去每一个普通工作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不同了。
电梯停在训练区所在楼层。
门打开。
走廊里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工作人员用法语低声交流的声音。空气里混着草皮、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这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此刻却让林默感到一种陌生的紧绷。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路过更衣室外时,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是昨夜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也谈不上轻松。
失败后的第二天,更衣室里通常会有一种特别的气味。
不是汗味。
而是一种所有人都不愿明说的尴尬。
每个人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每个人也都知道今天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真正该怎样面对它,却没有一个统一答案。
有人会更沉默。
有人会用玩笑掩盖不安。
有人会在训练里突然加大动作,像是想把昨晚的火气都砸在对抗里。
林默没有进去。
他没有资格随便闯进球员更衣室。
哪怕主席给了他二十分钟,也不代表他可以忘记自己的位置。
他停在门外,等一名工作人员经过时,低声问道:
“法尔考到了吗?”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到了,在理疗区。”
林默点头,道了声谢。
理疗区离更衣室不远,隔着一道玻璃门。门内灯光偏暖,几张理疗床整齐摆着,墙边放着泡沫轴和恢复用器械。早来的球员一般会在那里做拉伸、冰敷或者简单按摩。
林默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法尔考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换好了训练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外套,右腿伸直,理疗师正帮他做简单的肌肉放松。法尔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手里拿着手机,却很久没有滑动屏幕。
林默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法尔考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相遇。
林默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意外有人来找他。
作为队长,失败之后总会有人找他。
教练组会找。
管理层会找。
媒体想找。
年轻球员也会悄悄看他的反应。
但法尔考显然没有想到,站在门外的是林默。
他看了几秒,随后对理疗师说了一句什么。
理疗师点头,收起手里的毛巾,暂时离开。
林默推门进去。
“打扰了。”他说。
法尔考把手机放到一边,坐直了一些。
“你是数据部门的?”
他的法语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楚。
林默点头。
“林默。”
“我知道。”法尔考说道。
这句话让林默稍微停了一下。
法尔考看着他。
“昨晚,你在走廊里。”
林默明白了。
昨晚球员离开更衣室时,蒂莱曼斯看见了他手里的报告,法尔考或许也看见了。
只是那时候没人停下。
“是。”林默说道。
法尔考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上。
“所以今天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份报告?”
“是,也不是。”
法尔考没有说话。
林默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离法尔考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坐得太靠近。
那会显得逼迫。
也没有站着俯视对方。
那会像汇报,或者质问。
他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面。
“下午有一场录像分析会。”
“我知道。”法尔考说道,“教练组安排的。”
“现在,会有二十分钟由我来讲。”
理疗区里安静了一下。
法尔考看着他,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
“是。”
“谁决定的?”
“主席。”
林默回答得很直接。
他没有把埃梅纳洛和瓦西里耶夫搬出来,也没有故意让这件事显得更复杂。
法尔考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现在来,是想让我在下午支持你?”
“不是。”
林默回答得很快。
法尔考微微抬眉。
林默看着他,说道:
“我不是来要支持的。”
“那你要什么?”
“二十分钟。”
法尔考没有立刻明白。
林默继续说道:
“我希望下午录像分析会开始后,你能安静听完。”
法尔考看着他。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理疗区外,有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玻璃门把外面的声音隔得有些模糊,像一层薄薄的水。
法尔考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里面没有太多温度。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句话,林默今天已经听过一次。
在主席办公室里,雷波洛夫列夫也这样问过他。
林默没有回避。
“知道。”
“你要在一群职业球员面前告诉他们,他们为什么会输。”
“是。”
“而你希望我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
“是。”
法尔考抬起头,眼神终于变得锋利了一些。
“林,你踢过职业比赛吗?”
“没有。”
“执教过职业队吗?”
“没有。”
“进过一线队更衣室吗?我是说,作为真正有话语权的人。”
“没有。”
法尔考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
可正因为他没有发火,这几个问题才更难回答。
林默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愤怒。
而是职业球员最自然的怀疑。
一个没有踢过顶级比赛的人,凭什么站在他们面前解释比赛?
这个问题不尖锐。
却合理。
林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所以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比你们更懂比赛。”
法尔考看着他。
林默继续说道:
“我只会把录像停下来,让你们看见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法尔考说道,“我们输了。”
“你们知道结果。”
林默说。
“但也许你们没有看见,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复的。”
法尔考的眼神稍稍一顿。
林默没有立刻展开报告。
他知道,如果现在就开始像在会议室里那样讲图表,对话会变得很糟糕。
法尔考不是来听他提前做一次小型汇报的。
他需要的不是信息轰炸。
而是一个理由。
一个愿意把那二十分钟交出去的理由。
林默看着他说道:
“昨晚你回撤了很多次。”
法尔考没有否认。
“因为中场出不了球。”
“我知道。”
林默点头。
“你每次回撤,确实能帮球队把球接出来。你能扛住人,也能把球分到边路。很多年轻球员在那种情况下做不到。”
这句话不是恭维。
法尔考听得出来。
林默继续说道:
“但问题是,当你回撤之后,禁区里就没有人了。”
理疗区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新鲜。

